朝仓樱子出生在樱花盛开的季节。
那是城郊一处占地广阔的宅邸,白墙黑瓦,庭园里栽着数十棵樱树。
她出生的时候是春天,樱花开得格外早,粉白色的花瓣被风吹进产房,落在她睁开的眼睛上。
接生的婆子说这是吉兆,这个孩子的未来会像樱花一样灿烂。
她是朝仓家旁支的女儿,父亲是主家家主的堂弟,地位不高不低,够一家人体面生活,又不必卷入权力漩涡的最中心。
她的母亲叫千代子,是从京都嫁过来的美人,说话细声细气,会弹三味线,还能在和服上绣出栩栩如生的蝴蝶。
樱子三岁开始学礼仪,五岁认字,七岁开始练琴。
她学得很快,先生们都夸她聪明。
坐姿要端正,走路要小步,笑不露齿,语不高声,吃饭时筷子不能碰到碗沿发出声音,喝茶时要把茶碗正面转向客人。
这些规矩她很快就记住了。
母亲有时候会坐在她枕边用手指梳理她的头发,轻声说:“樱子以后要嫁个好人家。”
“像父亲这样的吗?”
“对,像父亲这样的。”
父亲很爱母亲,每次从江户回来,总会给母亲带些小东西——发簪,胭脂,甚至还有大清来的绸缎。
樱子十二岁那年春天,主家家主的正室夫人来家里做客。
那是个刻薄的女人,一直看不起他们这一支,来了就没什么好事,樱子一直不喜欢她。
那天下午,母亲在庭园里插花,樱子在一旁弹琴,夫人坐在廊下看着,忽然站起身走到母亲身边,伸手摸了摸母亲的耳朵。
“千代子耳朵的形状真是特别。”夫人笑着说:“不知道你听说过‘桥姬’没有?”
——母亲是“桥姬”——这事本来只有父亲知道。
妖鬼能有神志已是奇迹,更遑论能与人生下一个孩子?
他们成婚时,父亲向主家隐瞒了这件事,只说千代是京都没落武士家的女儿,但秘密藏了十二年,终究还是被看穿了。
那天晚上,主家派人来请父亲过去。
当天晚上父亲一离开,就有浪人冲进大宅,要将樱子和千代子都杀掉。
千代子抵死保护了樱子,杀死了那些训练有素的浪人,却也死在了锋刃之下,像一缕烟一样散去了。
后来父亲回来,跪在樱子身边没有哭,只是握着她的手握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主家宣布了对父亲的处理方式。
其妻实为妖鬼,玷污家族血统,知情不报亦有罪责,唯切腹可全其忠。
来执行的是主家的家臣,带了五个武士。
他们带着父亲到庭园里,扔给他一把短刀,甚至没有介错人。
父亲跪坐在樱树下,那时候正好是春天,樱子的十二岁生日才过没多久,樱花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一片片飘下来,落在他黑色的头发上。
父亲扭过头看了樱子一眼,那是樱子最后一次看见父亲的眼睛,然后她就被拖走了。
“把消息传开吧,他切腹了。”
“武士的名声保住了。”
“那个孩子呢?”
“毕竟是我愚蠢的弟弟,他愿意为了那孩子切腹,就让她活着吧——只是让她把嘴闭上,如果未来有什么风言风语,那就杀了她。”
家里人来人往,家具被搬走,值钱的东西被装进箱子,仆人们被遣散。
十二岁的樱子站在庭园里,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
一个家臣走到她面前,扔给她一个小包袱,樱子弯腰捡起来。
“里面有几件衣服,一点钱。”家臣说:“天黑前离开。别再姓朝仓,别想再回来。主家仁慈,留你一命,好自为之。”
十二岁的孩子已经知道自己完蛋了,那天晚上,她躲在城下町一条小巷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她抱着膝盖坐在黑暗中,听着远处传来的笑声和琴声——那些声音曾经离她很近,现在离她很远。
她想起母亲的笑,想起父亲摸她头时掌心的温度,想起庭园里那些樱花,每年春天开得都那么茂盛,好像永远都不会谢。
然后她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走进最近的游郭里的一家居酒屋。
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看见樱子进来,她抬起头,挑了挑眉:“小姑娘,这里不是你来玩的地方。”
“我要卖身。”樱子说。
老板娘上下打量她。
虽然衣服脏了,头发乱了,但那张脸能看出未来一定是个美人,举止也透着教养——这种货色可不多见。
“名字?”
“没有名字。”樱子说:“您给我起一个就行。”
老板娘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嘿嘿一笑:“倒是懂事。”
樱子在这里住了下来。
因为年纪还小,没有长开,老板娘暂且只让她端茶送水,学习伺候客人。
老板娘不是什么好人,只是在等她再大一点,再大一点——以后能卖个更好的价钱。
她在游郭待了两年,十四岁那年,老板娘说有个大人物要见她。
那人是友近家的家老,友近家最近在日本各地搜集美人,也不知道要干什么。
家老看了樱子一会儿,问她会不会写字,会不会算账。
樱子说会。
家老让她写了几个字,算了笔账。
“多大了?”
“十四岁。”樱子跪在下首,额头贴地。
“还是处子吧?”
樱子的身体僵了一下,恭敬道:“是。”
他放下茶碗,身体前倾。
“你长得不错,也有教养。以后我会用你去结交一些人,一些有用的人。你做得好,我不会亏待你。”
“您要我做什么?”
“做你擅长的事。”家老说:“漂亮本身就是对付男人最好的武器。”
“是。”
他满意地点点头,对老板娘说这丫头他要了。老板娘开了个价,家老没还价,付了钱,让樱子收拾东西跟他走。
友近家的宅邸不在本地,樱子被带出藩,来到友近家的地盘,见着了友近家的家主友近学。
从那以后,樱子开始接受新的训练。
彼时黑船入港,日本日新月异,大量浪人跟着船往外走,回来再看这个国家,当真是落后得吓人。
乱世要来了。
乱世里旧规矩会被打破,新机会会出现。友近家要结交那些从海外回来的浪人,那些懂洋文懂洋务的人。
这些人现在不被待见,但以后会用得上。
“你被主人送出去了,接下来你的身心都属于一个人了——”
“他是谁?”
“就是那个——”
穿着和服的樱子顺着后边小厮的指引看去,看见了那个穿着简朴,腰间挂着一把破刀的、总是皱着眉头的阴鸷男人。
这就是樱子和黎诚的初遇。
之后的事,自不必过多赘述。
后来黎诚失踪,但樱子也开始借着黎诚留下的余荫接触幕府里的人。
她开始做生意,因为有幕府将军的关系,再加上新选组和黎诚护驾的赏赐,还有黎诚同她随口提到过的那些风口,她赚了不少,还和国家资本搭上了关系。
借着下桥弥生的贵族身份,樱子正式登上了政治舞台。
她利用金钱和人脉周旋在幕府、天皇和外国势力之间,也逐渐开始拥有了忠于她个人的武士和商人。
同时,她的生意越做越大。
她开了第一家私人西式纺织厂,从英国进口机器,雇女工干活,又开了船运公司,买了几艘蒸汽船,跑长崎到横滨的航线。
钱像流水一样进来,她又把钱投到更多产业里。
在这个过程中,贿赂、打压、收买、暗杀……她用了很多手段,有些手段很脏,但她并不在乎。
黎诚说得很对,她既然决定要不择手段地往上爬,那还犹豫什么呢?
声名鹊起的她开始接触朝仓家,她去参加朝仓家举办的宴会,见到了那些曾经把她赶出去的亲戚。
主家家主老了,他看见樱子时愣了一下,大概觉得眼熟,但没认出来。
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的小女孩已经长成了大人。
樱子脸上什么也没表现出来,对他行礼,微笑,说话,甚至还达成了几项矿业开采的合作。
后来倒幕运动到了关键时刻,樱子有人情在,两面通吃,不仅向将军派提供了大量资金和物资,还秘密援助倒幕派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