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海的边缘那个人影不紧不慢地朝前走着，光海在他脚下漾开涟漪，他手里托着一顶冠冕的虚影。
那冠冕的模样很是模糊——恍如模糊的雾气里透着光，而光里又渗着血。
“黎诚……”
王座上的意志——赫独夫——看着他，那张从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出现了细微的波动。
“你该死了。”
“是。”黎诚点头，在海洋之中漫步：“我确实已经死了。”
“那你怎么还在这里？”
黎诚举起手里那顶虚幻的冠冕，冠冕在他掌心缓缓旋转。
“香火。”黎诚吐出两个字，王座上的意志顿时恍然。
这不是真的黎诚，而是……野神。
“你成了野神？”
“李世民用整个大唐的香火，养了一尊野神，那他自然就能用香火将我转为野神——”
光海安静了一瞬，赫独夫沉默着摇了摇头。
“谁记得你？谁供奉你？”
“所有的抗争之人。”
赫独夫愣了一下。
“抗争之人有个特点。”黎诚的声音很是平静：“它传递的不仅是力量，还有记忆。每个戴上它的人的不甘都会烙在冠冕里，传给下一个人。”
“就像一本血写的书，一代一代传下去，后来人再用自己的血把它写得更厚。”
“每个接过冠冕的人都会看见并感受到前面所有人的死，所有人的恨。他们不认识彼此，但冠冕让他们记住了彼此。”
黎诚举起手里的冠冕虚影。
“这顶冠冕里，有不可计数的人的记忆。每个人死前，都记得一件事——有一个人没有名姓，但他铸就了这顶冠冕，他第一个反抗，他第一个死。”
“那个人就是我。”
“他们不供奉我，但他们记得我。”
赫独夫盯着黎诚，盯着他手里那顶冠冕。
“你靠着李世民将你转变为了野神，就算我杀光世上的所有人，你也会作为最后的抗争之人戴冠。”
“是。”
赫独夫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真是个卑鄙的家伙，我真是被你摆了一道。”
黎诚也露出微笑，他轻声道：“我是碎冠之人，我是铸冠之人，我也是戴冠的最后一人。”
可赫独夫举起手中那顶血色的冠冕——战争之王的虚影在他掌心燃烧。
“但你终究算漏了一点。”赫独夫说。
“哪怕你靠着小聪明复活，重新戴上抗争之人的冠冕——你也不过是个戴冠者。”
赫独夫的笑容复又变得讥诮起来。
“若你是戴冠者，那何人成就裁定？”
黎诚也笑了，他嘴角扯了扯，回过头，看向身后。
光海似乎并未因为他的到来而停滞，反而还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当七顶冠冕齐聚，当七道意气彼此碰撞磨灭又重生，当所有对抗都达到极致，当矛盾再无可调和——那便是裁定即将诞生的时刻。
光海本身开始沸腾。
金色的浪涌起万丈高，浪尖炸开成亿万吨光雨。
无数仿佛平行世界般的画面在光雨里生灭，每一个都真实，每一个都虚幻。
而在所有画面中央，在那生灭的缝隙里，一道虚影缓缓凝聚。
黎诚转回头，看着赫独夫，一字一句道。
“当你的七顶冠冕齐聚，便意味着你有资格成就裁定，而我裂分你冠冕的七道意气，当然也有资格成就裁定。”
黎诚指了指自己：“作为野神的我是戴冠者——我甘愿承载抗争之人的冠冕。”
他又指了指光海深处那道正在凝聚的虚影。
“但我毕竟不是我，野神不过只是留在世间的一道被香火固定下来的执念，真正的我已经死去了。”
黎诚微笑着说：“我曾问过一位裁定如何能够复活逝者，祂同我说过，当裁定遍历所有的信息，截取死前的那一刹完美复刻还原，便能死者苏生——那时候我便意识到生命的本质……便是信息。”
黎诚缓缓戴上手中那顶冠冕。
“所以……”
雾气的冠冕落在他头顶的瞬间骤然凝实——那是千万死者最后兵器的具现，是永不低头的脊梁。
抗争之人。
戴冠者，黎诚。
“我是戴冠者。”黎诚说：“我化野神，食香火，以另一种形态做我未尽之事，是我发起的牺牲，理当有我加入。”
“而裁定——”他看向那道虚影：“也是我，是死去的我——真正的我。”
“我将我的信息保存在了冠冕里，待到七位戴冠者出现，裁定生诞的那一刻——而后以死者苏生之姿——”
黎诚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得与狂傲——他当然有资格狂傲！
“成就裁定！”
赫独夫的表情终于彻底变了，那张从来冷漠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名为“震怒”的情绪。
“你——！”
“很惊讶？”野神黎诚歪了歪头，那动作居然有点少年气的顽劣：“我说过了……”
他的表情骤然变得狰狞：“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
话音未落，为了对抗已然戴冠的黎诚，赫独夫将手中那顶血色的冠冕轻轻掷出！
冠冕脱手的瞬间顿时化作滔天血海，那血海恍若千万场战争里流尽的鲜血，是亿万个生命临终前的哀嚎。
是征服，是毁灭，是铁蹄踏碎生养祖辈的山河，是刀剑斩断一个民族的脊梁。
血海里浮现出无数人影。
他们面孔模糊，但眼神都一样——疯狂，炽热，对战争本身有着近乎病态的迷恋。
他们从血海里爬出来，站在海面上，齐齐转头，看向黎诚——无数双眼睛。
他们等待着号召，等待着建功立业，等待着被野心吞噬或是吞噬野心！
这就是……战争之王！
赫独夫站在血海中央，背后是斗战死域凝结出的无尽的战魂。
他抬起手，指向黎诚。
“给我杀。”
亡魂发出无声地嘶吼，踏着血浪冲锋，刀剑举起，弓弩张开，枪支轰鸣，坦克碾过金色的海洋——那是人类历史上所有战争的缩影，是所有暴力最极致的呈现。
抗争之人黎诚站在光海里，看着血海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