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吞入欲神体内的瞬间，黎诚只觉无边的黑暗便如同冰冷的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黑暗粘稠得如同实质，却又与历史狭间的那种虚空感不同，那些黑暗便恍如活物般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贪婪——
这是这片黑暗带给黎诚的第一反应。
黎诚自是不甘就这样被消化，当即铺开天心光海，黑红色的光海此刻成了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却也像是投入深潭的火把，就连散发出去的光芒都被周围的黑暗贪婪地吸收消解。
那些黑暗更贪婪地朝着黎诚涌来，将天心光海猛力压缩。
更让黎诚心头一沉的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天心光海并非仅仅是在被消耗。
一部分被黑暗剥离吞噬的光海，竟仿佛被这黑暗同化般，反过来加剧了黑暗对剩余光海的侵蚀。
这种感觉极其诡异，如同自身的力量在倒戈相向。
虽然凭借着“自成天理”的强悍本质，黑暗吞噬天心光海的速度近乎停滞，远未到崩盘的地步，但其不可逆转的趋势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感。
随着黑暗吞噬了更多的天心光海，祂的掠夺只会更快。
绝不能坐以待毙。
黎诚心念电转，这欲神的手段果然诡异莫测，远超寻常意义上的攻击。
这不可言说的黑暗竟似能转化万物为养料，连自成天理也难以完全豁免。
而且……那一小撮被黑暗吞噬的天心光海，竟也有着自成天理的特性。
“真是可怖的力量啊……”
黎诚心底感慨一声，对击败了黎贪的黄帝又有了更深的认知。
能降服这种力量，还能将其压制，尽管最后仍旧意识到自己必然失败，却也能抑制住欲望自斩。
轩辕黄帝也是绝对的人杰啊……不愧是人文初祖。
黎诚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尽管在这片虚无中并无空气可言——
能对抗根源的，唯有根源！
他绝不自傲到认为自己能够和欲神正面抗衡，自己虽然狂煞归一，但终究还是差了血主的那一部分。
而欲神和自己不同，祂虽然也缺了天心的部分，但祂已经曾经到达过那个高度。
一个完整的但是摔碎了的盘子，和一个只收集到了碎片，却不知道该怎么拼接的盘子，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前者还能勉强称之为工具，后者只不过是一堆垃圾。
黎诚将意念沉入体内那株贯通诸界的世界树深处——最沉寂的世界，雾之国。
在那里，飘扬的风雪形成浓雾，永远笼罩着这里，赫瓦格密尔泉流出的水在这里冻结成巨大的冰层。
而缠绕于世界树树根，不再啃噬它的庞大骸骨之龙，正从蛰伏中缓缓复苏。
“尼德霍格！”
巨龙抬起了头颅，看向空无一物的天际，而后振翅飞起，发出回应的咆哮。
“唤我……何事？”
天心光海中，骸骨状的巨龙骤然分开黑暗，逝者的骸骨悬在它的翅膀上，让天心光海中的死气更显得汹涌。
“撕开这里！”黎诚微微颔首，凶狠下令。
尼德霍格看了黎诚一眼，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骸骨构成的庞大身躯猛地从天心光海中腾起，裹挟着滔天的死寂与毁灭气息，狠狠撕咬向这片困住黎诚的黑暗壁垒！
黎诚面不改色，心底却有些发冷。
尼德霍格已经开始对自己的召唤显露出迟疑了——它开始审视黎诚，若黎诚没有再展现出之前谋取世界树时所展示的力量，黎诚毫不怀疑这条天生反叛的死龙会一口咬死自己。
但现在，他姑且还能拉大旗作虎皮，利用它的力量。
“咔嚓——！”
完整的根源果然不同——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起，并非物质破碎的声音，更像是某种规则被强行咬断。
尼德霍格的利齿自不必多提，它生来便肩负着啃噬世界树根的职责。
只见这骇人的死龙背负着死人的骸骨靠近黑暗，张开嘴，竟硬生生在无尽的黑暗上撕开了一道惨白的裂口！
外界的光线和欲神那令人不适的气息瞬间涌入黎诚的感知之中。
……
正闭目消化着体内“美食”的欲神，忽然轻“咦”一声，睁开了双眼。
祂感受到体内传来一阵剧烈的搅动，一股陌生的力量正在强行突破祂的“味”欲。
“还有这等宠物？”
欲神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身体上那道被尼德霍格咬开的缺口，巨大骸龙头颅从中探出，黎诚的身影紧随其后，从缺口再度冲出。
欲神意念一动，那双眸中流光溢彩。
欲神六欲，“见欲”。
见人、见我、见世间——人之所以进步，便是有着无穷无尽的好奇心和无穷无尽的见欲。
想要认识不知道的事物，想要知道不知道的知识，想要破解不曾破解的谜题。
“纯粹的死亡……？”欲神眼中兴趣更甚：“只是……好像只是头野兽而已。”
祂一眼便看穿了尼德霍格的跟脚，这群已经达到了根源性的家伙，没有一个省油的灯。
而黎诚那边更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黑暗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光怪陆离扭曲错乱的幻象。
有金山银海，有美人如玉，有尸山血海，有至高神座……
这些景象不断变幻，疯狂地冲击着黎诚和骸龙的认知，试图混淆真实与虚幻，牵引他们的心神。
所谓见欲，便是声色犬马、皮囊美色。
若是沉沦，便将受目所累，心智错乱。
故而佛教有不净观，观美人如白骨，观生脏脓血、屎尿诸虫，都是为了厌弃见欲。
然而尼德霍格是纯粹的死物，它的存在意义只有毁灭与吞噬，这些幻象对它的影响微乎其微，它只是凭借本能继续朝着欲神撕咬而来。
而黎诚自成天理，天心光海固守灵台，皎皎明月中蝉鸣阵阵，直接将那些幻象视若无物，只目光冰冷地锁定外界的欲神。
“不错。”
欲神赞叹一声，随手一挥，将恍若山岳般的骸龙一把压下。
人神六欲，“触欲”。
人神六欲，“味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