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酒桌上的一刹，已经足够他看出许多东西了。
黎诚——或者说，化名陈立的黎诚——在那一刻已然将席间每一张面孔上最细微的变动都牢牢刻印在心里。
坐在他对面那个姓王的，手下意识地去摸酒杯，指尖有些发颤，看着不过是单纯的恐惧和惊慌。
而他旁边那个李老板，眼神躲闪，不敢与人对视，瞧着也没什么问题。
但斜对角那个一直比较沉默的赵姓商人就不一样了，他有一瞬攥紧了放在桌下的手，下意识就戒备了起来。
忽然谈起违禁的事物，正常人都该是恐惧、害怕，担心波及自己，他却下意识戒备了起来。
他为什么会戒备？
而且赵老板的目光在那一刹那下意识地扫向了席间另一个方向——目标是那个出声呵斥的孙老板。
孙老板就更奇怪了，他不但没有害怕，反而展现出一副维护规矩、生怕惹祸上身的大老哥的模样。
他的底气在哪里？
电光火石间，黎诚就已经锁定了这两个人——这两人一定知道些什么。
煞主狡猾，这是黎诚早就领教过的。
逆向研究蒸汽机残骸这种关乎国运的大事，煞主绝不会仅仅依赖效率低下且容易引人注目的官方军事渠道——因为他怕被黎诚察觉。
两国在战略相持，而狂主煞主在玩一款大世界游戏，这个游戏的名字相当古老，名字叫做“捉迷藏”。
煞主要藏好自己，借由他超越常人的智慧，不断偷师大宸超越时代的科技、手段，从而抹平眼界带来的差距。
而狂主要抓住煞主，将他提前踢出这场以煞主为主导的国家指挥舞台。
在这种情况下，煞主必然要用无数的假消息混淆视听，而拆解研究船骸更需要庞大的物资调配、人力雇佣、场地掩护，还有什么比借助根植于地方、触角遍布各行各商的商人网络更隐蔽更高效？
经济和军事，从来不分家。
不用军方力量，只能用商界的力量了。
煞主定然是动用了某几个与官方关系密切，但又独立于军队体系之外的大商人来操办此事，想要掩人耳目。
这样既能避开军队调动的敏感视线，又能利用商业网络的优势悄无声息地完成前期准备。
再结合这半个月来在新沂城明里暗里搜集到的信息，近期孙家名下都有不同寻常的物资进出记录，雇佣的工匠数量也明显增多，对外宣称是扩建货栈和加工坊。
所有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珍珠，在这一刻被黎诚用无形的线串了起来。
王、李二人可能只是隐约听到风声，赵老板可能参与了船体的运输，而孙老板，才是煞主选中的为自己保管船体残骸的人！
船骸在此，未来煞主必然会与孙老板接触。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
黎诚只需要像最耐心的猎人一样，死死盯住孙老板这条线，等待煞主现身，或者等待残骸再次被转移。
只要煞主对这东西足够重视，他就一定会出现。
……
半月时间，悄无声息地流逝。
陈立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彻底变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南方商人。
除却那晚的试探后，他不再试图打探任何敏感的消息，每日里不是窝在客栈整理药材，就是出门拜访一些商贩。
至于孙老板的生活似乎一切如常，每日里迎来送往，处理商务，但黎诚敏锐地察觉到孙府和城西货栈的守卫力量在这半月内有了不易察觉的增强。
煞主的动作快来了。
……
深夜，新沂城陷入了沉睡，只有打更人单调的梆子声偶尔划破寂静。
月色被薄云遮掩，光线昏暗。
约莫子时三刻，城门方向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马蹄声和脚步声，混杂着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轱辘声。
声音很轻，显然来人刻意控制了声响。
一队约二十人左右的身影牵着马匹，护着几辆覆盖着厚布的马车，出现在了紧闭的城门外。
这些人全都穿着深色的夜行衣，动作矫健，步伐统一，即便在夜色中也透着一股精干剽悍的气息，绝非普通商队护卫可比。
守城的兵士显然没有提前得到通知，依旧按照程序上前盘问。
只见那队人中为首者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物，在守门军官眼前一晃。
“府主手令，勿要声张。”
那守门军官脸上瞬间变得恭敬甚至有些惶恐，左右看看，立刻识趣地退后一步。
城门被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道仅容车马通过的缝隙，那队人迅速而有序地涌入城中，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而这一切，都被黑暗中的一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黎诚如同蝙蝠般潜伏在靠近城门的一处屋脊阴影后，气息与身下的瓦片几乎融为一体。
他选择的位置极佳，既能俯瞰城门区域的动静，又不易被察觉。
新沂城共有四方城门，黎诚怎么知道他们会选择这道门出入？
答案很简单——因为孙老板的产业离这扇门最近。
如果要掩人耳目，必然是时间越短越好，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所以煞主要进城，必然会走这扇门，否则只是给自己平找不痛快。
目送这队不速之客踏着火光入城，饶是早有预料，黎诚的心跳仍旧有些微微加速。
煞主或许就在其中。
他按捺住了立刻出手的冲动，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队人虽然一看就是精锐，但未必就是正主。
煞主生性多疑，很可能这只是一支来探路的先头部队。
他要确保一击必中，这是他这九年来第一次捕捉到煞主的踪迹——用一艘船做饵。
黎诚微微吸一口气，如同夜色中的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从屋脊滑下，融入狭窄的巷道阴影中，远远地吊在那队人马的后面。
那队人入城后，并未前往官署或者军营，而是径直朝着城内富户聚居的区域走去，路线明确，没有丝毫犹豫。
黎诚微微点头，果然如他所料。
队伍最终停在了一处高墙大院的后门。
门楣上没有明显的标识，但黎诚心中早已清楚这里正是孙老板众多产业中的一处宅邸。
看到那队人马在后门前停下与早已等候在此的孙府管家低声接洽，然后马车被迅速引入宅内，黎诚又等了半晌，果然又等到了第二辆马车。
至此，黎诚心中最后一丝不确定也消失了。
猎物已经入网，煞主必然就隐藏在车队里，因为这是大宸最尖端最前沿的技术，除了他亲至之外，煌国无人能够逆向！
黎诚深吸一口气，压抑着胸腔中翻涌的战意。
他在阴影中调整着姿态，将自身状态提升至巅峰，而后顺着阴影，朝着宅子里慢慢地潜入了进去。
……
孙宅内灯火通明，隐约传来压低的交谈声和物件移动的声音，显然正在进行交接和初步的查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