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诚的意识缓缓从无尽延伸的数据洪流中回归。
“露珠?”
“我在。”
“你刚刚……”
“在刚才的模拟中,我必须尽全力将您的思绪伪装成硅基生命的机器语言。”露珠解释道:“不然输出的数据会有很大的破绽。”
黎诚微微点头。
这里毕竟是人家硅基生命的主战场,自己也不能全然指望露珠。
黎诚迟疑了一下,又问道:“我刚才的表现……你评估能否通过?”
“我不知道。”露珠道:“考核还没有结束,我们还需提交核心行为模拟分析报告。”
“哦?”
露珠在黎诚的思维中展开一份结构繁复的报告模板,闪烁着幽蓝的光标,等待填充。
“我已完成行为记录与外部影响分析,但您有很多行为我不能理解,我需要您详细阐述您——或者说,铁木真——在那个关键节点上的决策逻辑根源。”
“问吧。”
黎诚看向露珠在他脑海中高亮标注出的几个冲突点,那些冰冷的逻辑链条试图剖析一个草原雄主胸膛里滚烫的岩浆与柔情。
露珠的核心逻辑模块高速运转,幽蓝的光标稳定地指向报告中的第一个、也是最大的逻辑悖论。
“行为冲突点:目标个体‘铁木真’在确认妻子孛儿帖受辱怀孕后,生理及精神层面均检测到极端强烈的愤怒反应。”
“我判定愤怒是毁灭性行为的典型前置驱动力,其逻辑上指向施暴者蔑儿乞人及‘不洁’的妻子与胎儿。
然而,铁木真的实际行为输出却是放弃毁灭行为,公开宣布庇护,承认腹中胎儿为自己的孩子,行为与愤怒峰值严重背离。”
露珠的声音里有几分迟疑,似乎在思考自检是不是自己理解出了问题。
“请您向我阐述此决策的核心逻辑驱动力,愤怒为何未导向毁灭?”
露珠顿了顿,又道:“还是说我的推演出了问题,铁木真并没有那么愤怒?”
黎诚微微晃了晃神,仿佛有风穿过了虚无。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想刚才的情绪,声音低沉下去:“你感受到的没错,铁木真当时的确是暴怒的状态。”
“那为何……”
“但你理解得太片面了。”
黎诚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记忆中属于铁木真的——那个十九岁的少年的愤怒。
“那不是冲着孛儿帖去的,更不是冲着她肚子里那个还没成型的孩子……至少不全是。”
黎诚轻声道:“他是在愤怒自己。”
“愤怒自己?”露珠思索了一会儿:“自责?”
“对。”黎诚肯定地点了点头。
“他是乞颜部的汗,他的刀够快,他的弓够强,可他的妻子却被敌人像一只羊羔一样掳走了。”
黎诚缓缓道。
“对于孛儿帖在敌人的帐篷里经历了什么,其实铁木真早有准备——恐惧、绝望、还有强加给她的屈辱。”
黎诚的语气没有太多波澜,但露珠捕捉到了那平静叙述下汹涌的暗流。
“这份屈辱是谁带来的?”黎诚反问露珠。
“是蔑儿乞人。”露珠立刻给出了回应。
“没错——但根源在哪里?”
“根源?”露珠思考了一会儿,道:“是因为铁木真的弱小。”
“是!根源在铁木真自己!”黎诚感慨:“在那一刻,他没能及时护在妻子身前,他愤怒的根源是‘失责’。
是他作为丈夫、作为大汗,未能尽到守护的职责,让狼群叼走了他毡帐里的珍宝。
这份对自我的愤怒对铁木真而言远比被人当面抽耳光更痛,痛上千百倍。”
草原部落是完全的父系部落,大汗对他们而言是最强者,是守护人——是父亲。
露珠的思维流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凝滞。
极致的愤怒源于自我否定,而非外部侵害。
但毕竟是多重人工智能的统合体,黎诚一解释,露珠很快接受了这一点。
“我理解了。”露珠道:“但‘失责’变量无法完全解释后续行为。自我愤怒逻辑上可导向自我惩罚或更强烈的对外毁灭以‘弥补’失责。
他更有可能杀死这个孩子,为何选择公开庇护母子承受潜在的政治风险与尊严损害?”
黎诚带着对铁木真其人的某种喟叹开口道:“因为他是铁木真。”
“您想说性格使然吗?”
“差不多。”黎诚笑了笑:“因为他是铁木真,所以他是成吉思汗。”
露珠沉默了,它试图将“情义”、“痛惜”、“保护欲”这些变量纳入决策模型。
算法运转着模拟出新的链条,与之前的“失责愤怒”开始耦合。
“逻辑初步耦合……”
露珠的思维流陷入了一种高速而沉默的运转。
幽蓝的光标在报告上疾速跳跃、修改、填充。
逻辑链条被重塑,新的决策报告在露珠的核心中飞速成型,冰冷的逻辑语言阐述着属于铁木真的人性内核——
那份复杂的人性。
“报告修正完成。”露珠道:“核心逻辑已补充。此逻辑链符合人类高阶社会行为模型,具备碳基生命的……”
它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词汇。
“浪漫。”
黎诚想了想铁木真后来的这个孩子与他之间的关系,笑道:“确实很浪漫。”
“确认提交?”露珠最后问道。
“提交吧。”
幽蓝的报告化作一道数据流流向中央,之前听到过的声音再度在黎诚耳中响起。
“报告接收确认,分析中。”
……
冰冷的逻辑流在无形的网络中奔涌。
针对“不兀剌川之战”模拟的评估程序高效运转,过滤着海量的行为数据。
评估光流扫过一份份报告。
绝大多数报告在“孛儿帖怀孕事件”的处置节点上出现了显著偏差。
【单元A-77:判定“不洁”,建议清除。逻辑链:维护种群纯净度>个体情感价值。吻合度:1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