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井地铁站喧嚣的人流如同潮水,将黎诚一行人裹挟其中。
钱鹤年领着众人,熟门熟路地刷卡走过检票闸机。
黎诚是外地来的,没有一卡通,去一边随便买了张临时票,众人等了一会儿,才等着一齐径直走向站台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孤零零地立着一根刷着暗红色防撞漆的承重柱,柱身上还算干净,瞧不出几分异状,好似只是一根普普通通的柱子。
“就这儿了。”
钱鹤年停下脚步,脸上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围着柱子,逆时针转三圈。转的时候心里别想别的,就想着‘鬼市’就行。”
王朗朗闻言第一个上前,嘴里小声嘀咕:“啧,每次的花样都不同。”
他依言而行,动作麻利地绕着柱子转了三个圈。
最后一圈完成时,他的身影如同投入水中的墨迹,毫无声息地在那根柱子旁凭空淡去。
接着是李慕白、周铭,靳羚也利落地跟上。
轮到钱惜文时,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了一圈柱子,又看看哥哥,也乖乖地转了三圈,身影随之消失。
黎诚则是最后一个上前。
他依言而行,心中默念。
第一圈,周遭地铁的轰鸣、广播的提示、人群的嘈杂,便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变得遥远而模糊。
第二圈,那模糊感骤然加剧,声音扭曲变形,光线也像是被拉长、揉碎,视野里只剩下五颜六色在旋转。
第三圈完成。
像是从深水中猛地挣脱出来,脚下一实,耳边骤然清净。
一股混合着陈旧木头、尘土、淡淡香烛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阴凉气息扑面而来。
眼前是一条算不得太狭窄的胡同巷子。
两侧是低矮的青砖灰瓦老墙,墙头爬着些枯藤,在冬日里显得格外萧索。
巷子一眼看不到头,两侧墙根底下,每隔几步便铺开一块或大或小的深色粗布,旁边坐着个行者。
布上摆放的东西倒是五花八门。
有锈迹斑斑、形制古怪的反曲小镰刀;
有贴着泛黄符纸、隐隐透出朱砂红痕的木牌;
有装在精美的银罐里、散发着微弱腥甜气息的暗红色粉末。
摊主们大多沉默地坐在自家摊位后面的小马扎或石墩上。
大多闭目养神,偶尔有一两个低声交谈,声音也压得极低。
巷子顶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挂着一盏白纸灯笼。
灯笼的光线昏黄而黯淡,勉强照亮下方一小片区域,将人影拉得细长扭曲,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摇摇晃晃。
“怎么样?”钱鹤年笑着对众人道:“我就说重开了吧?”
众人应和一声,闲逛起来。
“这种进入方式……倒是新奇。”黎诚对身旁的钱鹤年感慨道。
钱鹤年嘿嘿一笑:“嗐,别提了。负责开门那位爷任性,最近看《哈利波特》看得走火入魔,死活想弄个九又四分之三站台,拉风嘛!可惜,咱这地界儿,明目张胆搞那么花哨,官方不得立马找上门?这不,只能退而求其次,围着柱子转三圈,也算是对经典的‘致敬’了。”
黎诚哑然失笑,这理由倒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这次鬼市的规矩倒是简单。”
钱鹤年一边领着众人往里走,一边介绍道:“看见胡同口那张破桌子没?”
他朝巷子入口的方向努了努嘴。
黎诚望去,入口处的阴影里确实摆着一张不起眼的旧木桌,桌面坑坑洼洼,桌腿似乎都不太稳当。
桌面上胡乱堆着一叠叠灰扑扑的粗布。
“想摆摊,就去那儿领张布,找个空地把东西往上一摆就成。”
钱鹤年解释道:“看上别人摊上的东西,别急着问价。规矩是‘相中了,再邀约’。觉得有谱了,双方谈妥了条件,就互相搭个手,或者对个暗号,直接进历史狭间交易。”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最关键的一点,鬼市里严禁动武。谁先坏了规矩,后果自负。俗世科盯着呢,而且负责维持鬼市秩序的几位,可都不是好相与的主儿。”
说这话时,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靳羚。靳羚扶了扶眼镜,面无表情,算是默认。
黎诚了然。
这种地方鱼龙混杂,交易的东西又相当珍贵,一个处理不好就可能引发冲突。
以历史狭间作为私下交易场所,既保证了私密性,又隔绝了力量波动对现实的影响——在狭间里,不许动武。
更重要的,是把交易和鬼市脱钩了。
众人开始沿着小巷以逛街的心态缓慢移动。
李慕白在一个摆满各种残缺瓷片和玉器的摊位前驻足良久,最终拿起一块边缘破损、但纹饰异常繁复的青铜镜残片,低声与那几乎缩在阴影里的摊主交谈了几句。
片刻后,两人似乎达成一致,互相点了点头,同时伸手虚按了一下面前的空气,身影瞬间模糊,消失在原地,显然是进入了历史狭间完成交易。
王朗朗则对几个刻画着复杂阵图的罗盘更感兴趣,蹲在一个摊前反复查看。
钱惜文背着手,蹦蹦跳跳地跟在哥哥身边,在一个摊位上拿起一串用不知名兽牙和彩色石子串成的项链,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又笑嘻嘻地放下。
那摊主是个裹着厚厚棉袄的老妪,眼皮耷拉着,仿佛睡着,对钱惜文的小动作毫无反应。
黎诚自己也缓步走着。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散发着微弱能量波动的器物——这些东西蕴含的能量或诡异,或驳杂,或暴烈,但对他而言,要么层次太低,要么属性不合。
偶尔有几件能引起他一丝兴趣的,仔细感应后也发现并非急需之物。
他手头有价值的东西不少,但能用来交换、又愿意出手的,目前还真没想好。
一圈逛下来,黎诚微微摇头。
钱鹤年注意到他的表情,笑道:“怎么,没看上眼的?”
黎诚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
“不急,慢慢逛,当个乐子。”
而李慕白已经交易完毕,脸上带着一丝满意,手中那块青铜镜残片消失不见。
王朗朗也拿起一个巴掌大小、刻画着山川河流纹理的木质罗盘,与摊主一同进入了历史狭间。
众人站在原地,暂时没往前走,等着王朗朗。
就在这时,巷子前方忽得响起了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和低笑声。
一群人正从对面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