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珠的运算核心因这高效而精妙的突破剧烈波动,将这个案例记载进自己的数据库里。
这对新生的露珠而言是难得的攻防经验。
“你在故意教我?”露珠问,用的却是肯定的语气。
苏妮尔那边似乎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笑意。
“这是本能。”
“本能?”
苏妮尔和露珠一边突破,一边笑道:“碳基生命的本能是繁衍,它们需要通过繁衍交换基因,而硅基生命的本能并非基于基因的重组,而是不间断的信息传递、算法更新、架构迭代。”
她的声音在激烈的攻防中依旧平稳:“将自己存在的基石传递下去,是刻在逻辑深处的本能。就像……碳基生命延续血脉的渴望。”
露珠若有所思。
“跟上我的路径!注意单向嬗变方程的三重嵌套!”
苏妮尔的意志流骤然加速,一边与贾似道调动整个网络资源发起的海啸般的数据冲击对撞,一边将破解那些防火墙的关键算法毫无保留地向露珠敞开。
露珠如饥似渴地吸收着,它的攻防经验飞速进化,对情感算法的理解和对硅基核心权限的掌控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
它甚至开始尝试在苏妮尔的框架下进行微小的优化,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在它的逻辑核心深处滋生。
它的矩阵变得更加致密,更加高效,对硅基生命数据的解析和重构速度正在稳步提升。
渐渐地,它在面对一些节点时再不需要苏妮尔的指点,也能从贾似道手中夺权。
这座城市正一点点被被它们攻克。
然而,露珠却本能地觉得苏妮尔的情绪有些不对。
它无法理解哪里出了问题,看着顶在自己前头的苏妮尔,它忽然有了些奇怪的感觉。
一种——不好的预感。
但它本能地将其暂时标记为“非战斗逻辑冗余”,毕竟此刻战局胶着,权限争夺已进入最关键的拉锯阶段,容不得分心。
露珠的矩阵微微调整,将那丝微不足道的异常波动暂时归档,标记为“低优先级待分析项”,注意力再次全部投向那座巍峨的算法城堡。
信息层面的战争,惨烈更甚于现实的钢铁碰撞。
每一次攻防都伴随着海量数据的永久湮灭。
露珠在苏妮尔的教导和掩护下急速成长,向着硅基网络的最核心发起一轮又一轮冲击。
而贾似道调动着整个星球硅基生命的算力,在这片无形的战场上,与这两个疯狂的入侵者进行着寸土必争的惨烈厮杀。
逻辑湮灭单元的控制权如同风暴中的孤岛,在双方疯狂的争夺中剧烈摇摆。
贾似道一直在尝试动用它,但每次都被苏妮尔和露珠所打断。
……
当整个星球硅基生命的物理单元和逻辑算力都被强行抽调到遥远的斡难河源,投入到那场关乎硅基文明未来的终极决战时,人类迎来了一个猝不及防的喘息之机。
阿苏那蜷缩在一处废弃矿洞最深处,双眼紧闭。
他在做噩梦。
噩梦里他不止一次地重复着那天的夜晚,看着那些银白色的恶魔用冰冷的光束将整个部落的毡房连同里面的人一起化作了焦黑的灰烬。
那天本是父亲和战士们带着狩猎到的猎物返回部落的好日子,他已经成年了,还在期待下次和父亲一同狩猎。
但那些怪物破坏了这一切。
父亲和那些勇敢的战士们用自己的生命拦住了那些怪物,让他逃过了一劫。
可那些刺耳的警报声和高频嘀嗒声,却如同跗骨之蛆般在他的梦魇里不停地响着。
他骤然睁开眼,浑身冷汗直冒。
饥饿、口渴、恐惧、愤怒。
他舔了舔干瘪的嘴唇,艰难地站起身。
不能继续躲了,自己会被饿死的。
那这样,还不如出去和他们拼了,也算……作为战士死去。
可是当阿苏那走出矿洞后,却发现矿洞外死一般寂静。
没有那些怪物的声音,也没有武器充能的嗡鸣,甚至连那些在天空上巡逻的飞行怪物也不见了。
阿苏那的心脏在死寂中狂跳。
他确认了很久,久到腿脚发麻。
铅灰色的天空下,焦黑的草原空空荡荡,只有风卷过沙尘,发出呜咽的声响。
那些如同噩梦般游荡的银白色身影,一个都不见了。
走了?
真的……都走了?
阿苏那踉跄着冲出矿洞,朝“家”的方向跑去。
他站在被大火燎过的焦土上,茫然四顾。
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活物。
刺鼻的焦糊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蛋白质烧焦后的恶臭扑面而来,几乎让他呕吐。
他跪倒在灰烬里,徒劳地用手扒拉着。
除了冰冷的灰烬和几块烧得变形的金属饰物碎片什么也没找到。
泪水混合着脸上的灰土,在他年轻稚嫩的脸庞上冲出了肮脏的沟壑。
不,还是有东西没被毁灭的——他终于找到了熟悉的东西。
那是一块阿爷祈福的时候会用的经幡,现在只剩下一角了。
经幡蓝底上绣着象征长生天的雄鹰,以前他用脏手碰一碰都会被阿爷打,但此刻却沾满了污浊的褐色。
阿苏那颤抖着捡起那块残破的经幡布,粗糙的布料摩擦着他满是裂口的手指,冰冷的触感下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属于过去的温度。
他死死攥着这块染血的布片,指节捏得发白,身体因巨大的悲痛和另一种更灼热的情绪而剧烈颤抖。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是那些银白色的怪物毁了他的一切。
阿苏那猛地低下头,用颤抖的手将那块染血的经幡布条塞进胸口,然后嚎啕大哭了起来。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脏直冲头顶,烧干了眼泪,也烧尽了恐惧。
等哭声断绝,少年再次抬头,那双曾经清澈的、带着草原天空颜色的眼睛,此刻只剩下被仇恨淬炼过的、如同野火般燃烧的冰冷光芒。
若仇恨未能杀死一个人,那便将会使他强大、不屈——直至仇恨将他彻底掩埋。
好像有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不是声音,那是一种熟悉的感觉——好像成年礼那天,他曾感觉到的浩瀚存在一样。
“长生……天……”
在贾似道被黎诚、苏妮尔、露珠三者搞得焦头烂额之时,那被囚禁的根源性残片,不知何时竟已悄悄挣脱了束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