毡房门帘掀动,冷风裹着雪沫灌进来,被里面更汹涌的热浪撞散。
火塘里的牛粪饼烧得正旺,橘红的火苗蹿起半尺高,舔舐着吊在顶上的铜壶底,壶嘴喷出的白汽混着烤肉的焦香,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阿苏那穿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新皮袍,袖口挽了好几道,露出的手臂是被太阳晒成的健康的小麦色,年轻的脸上绷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严肃。
几个女人围着他,用沾了酥油的梳子把他半长的头发仔细梳拢,编成几股小辫,再用染成红色的羊毛绳仔细扎好。
老巴图坐在火塘旁,手里捻着一串磨得油亮的骨头珠子,嘴里低声念诵着含糊的古调。
那是献给长生天的祷词,祈求祂赐福这个即将成年的孩子。
黎诚靠坐在毡壁阴影里,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的一切。
跳跃的火光映着牧民们被风霜刻蚀的脸庞,他们眼中有着真切的喜悦,为部族又多一个能扛起担子的男人而高兴。
阿苏那挺直了背脊,混杂着少年人的紧张和一种初生牛犊般的骄傲。
就算知道阿苏那是生活在养殖场里被监控的人类,黎诚也由衷地为他感到开心。
有时候,什么都不知道或许也是一种幸运。
如果未来真如苏妮尔所说,人类战胜了铁瘟,那么这些人自始至终都不会意识到人类的头顶曾经笼罩着那样可怖的阴霾。
“时候到了!”
巴根洪亮的声音暂时压过了低语。
他站起身,魁梧的身影几乎顶到毡房顶。
他走到阿苏那面前,粗糙的大手按在少年的肩头,用力捏了捏。
“挺直了!长生天的眼睛看着你呢!”
阿苏那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走吧!”
人群簇拥着阿苏那和老巴图走出毡房。
外面风停了,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雪地反射着惨白的天光。
营地中央昨天就已清扫出一片空地,积雪堆在四周,中间燃起了更大的一堆篝火。
干透的牛粪和枯枝噼啪作响,火舌舔舐着冰冷的空气。
牧民们自发地围成圈,男人低沉地哼唱起古老的调子,带着草原特有的苍凉和雄浑。
女人们则随着节奏轻轻拍手,脚步挪动,踏着简单的舞步。
巴图阿爷走到篝火旁,从怀里掏出一小包用油纸仔细裹着的粉末——那是珍贵的、据说混合了雪山草药和神兽骨粉的“引灵散”。
他将粉末小心翼翼地撒向火焰。
“轰!”
火焰猛地向上一窜,颜色竟透出几分奇异的青蓝,烟气也变得浓郁而沉凝,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厚重气息。
在歌声中,众人围绕着这场祭祀的主角——也就是阿苏那载歌载舞起来。
黎诚感觉到确实有什么东西在朦胧中苏醒了过来,向这边垂首。
就是现在。
半透明的天心光海贴着地面自他心核蔓延而出,无声无息地触碰到了核心处的阿苏那。
就在它触及阿苏那身体的刹那——篝火中那缕青蓝色的火焰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倏地凝聚成一股,直直没入阿苏那的眉心!
少年身体剧震,整个人僵硬在原地。
但在黎诚的视野中,那涌入阿苏那体内的,并非仅仅是强化肉身的能量洪流。
在那股青蓝火焰的核心,一个极其微弱的意志被这股力量短暂地激活了。
它依附在阿苏那的身上,借助这具年轻的身体作为容器,艰难地显化出来。
天心光海瞬间捕捉到了它。
下一刻,黎诚的意识被强行拉入了一片混沌之地。
没有光,没有暗,只有无尽的、仿佛宇宙初开般的虚无。
一个身影悬浮在这片虚无的中心,身形轮廓正是少年阿苏那的模样,但他的眼神却截然不同。
那是历经亘古沧桑的疲惫,是目睹星辰生灭的淡漠,更深处,是无法言说的虚弱和被层层枷锁禁锢的痛楚。
长生天!
或者说,是以阿苏那为媒介,以他的形象显化在黎诚意识中的长生天。
祂的目光落在黎诚身上,直接穿透了黎诚这具硅基躯壳,落在他核心深处那属于“黎诚”的本源上。
那目光带着一丝了然,一丝惊讶,最终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
无需语言,天心光海本身就是最高效的沟通桥梁,意志与意志直接碰撞。
“行者……你来得有些晚了。”它道:“吾不过是一片残余,一片灰烬。”
“你是……长生天?”
“吾是祂的碎片,祂的百分之一,万分之一。”它顿了顿:“倒是汝……汝竟能穿透铁瘟的罗网,抵达吾之残响。所求为何?”
长生天的意念如同亘古吹拂的风,带着虚弱却依旧浩渺的余韵。
黎诚心念一动。
只剩下百分之一了……好耳熟的遭遇。
“苏妮尔——”黎诚道:“孛儿只斤·苏妮尔,她自称来自未来的时空穿越者。她曾否得你恩赐?”
“是。”长生天所化的阿苏那微微仰头,片刻后意念传来:“吾曾予她恩泽,助她在苦寒之地存活。她所求甚多,但吾之权柄早已被铁瘟撕裂禁锢,无力助她达成更多。至于跨越时间长河……”
那意念中泛起一丝清晰的困惑:“此非吾之力所能及。她的归去与回归,于吾亦是未解之迷。”
黎诚心念急转。
苏妮尔的确存在,且得到过长生天恩赐,这印证了她部分说辞。
因为长生天不会给予硅基生命恩赐!
她的确是后天改造而成的硅基生命,就和黎诚一样。
但她穿越的根源依旧成谜,甚至就连长生天都不知晓!
这答案并未完全消除黎诚的疑虑,反而让苏妮尔身上的迷雾更浓重了几分。
时间紧任务重,黎诚没空多想,立刻追问下一个关键问题:“你还记得熵之琴么!那个持此物,曾与铁瘟为敌的行者!”
提到这个名字,长生天意念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情绪——遗憾、叹息、悲伤……
“他……”长生天缓缓道:“汝等行者,确是吾所见过的最狡猾最凶狠最坚决的人类——”
“他是吾漫长岁月中,所遇最接近‘腾格里’之境的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