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的热气裹着淡淡的檀香味道,把门外带进来的最后一点寒意都驱散了。
这暖意沉甸甸的扰人,让戚丹丹稍微有些不舒服。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屋子很大,陈设却并不如何奢靡,紫檀木的案几,乌木的椅子,线条硬朗干净。
墙上挂着一把连鞘的长刀,刀柄磨得光亮,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
主位上的女子穿着件绛紫色的襦裙,外面松松垮垮罩了件墨色绣银纹的锦缎短褙子。
她身形不算高,甚至有些清瘦,但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不像是什么深闺里的大小姐,反像是个士兵。
脸是好看的,只是那好看里透着一股被风雪淬炼过的英气,眉峰有些锐,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的线条清晰有力。
她的目光落在铁兴身上,平静得很。
这就是李智灵的大夫人,独孤家的女儿,独孤露。
戚丹丹偷偷看她,暗自撇了撇嘴,觉得长得也不过一般——奇怪……自己为什么会下意识把自己和她比较?
独孤露朝他们两个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开门见山道:“故人谴你送什么东西给我?”
铁兴也不多言,弯腰解开手中包裹的系绳,探手进去,在布囊里摸索片刻,再拿出来时,已经捧着一个尺许长的乌木匣子了。
匣子本身并不起眼,木质温润,边角磨得光滑,一看便是多年旧物。
“便是此物。”
铁兴双手捧着递向侍立在一旁的青衣婢女,婢女上前一步,小心翼翼接过匣子,转身奉到独孤露面前的紫檀木案几上。
独孤露的目光凝在那乌木匣子上,有那么极其短暂的一瞬,她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铁兴沉声道:“客人言道,夫人一见便知。”
那匣子躺在深色的案几上,像一个被时光遗忘的秘密。
独孤露微微叹了口气,伸出手,指尖触到那冰凉的乌木盒子。
她的手指并不像寻常深闺贵妇那般柔若无骨,握持兵器的地方也都有着薄茧,甚至能看到一点疤痕。
盒子闭着,前头是一个精巧的机扩锁,独孤露似乎知道这锁是什么东西,很熟练地就打开了。
她的动作很稳,掀开匣盖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匣内衬着褪色的暗红丝绒——躺在丝绒上的,是几件小玩意儿。
戚丹丹忍不住踮起脚尖,好奇地探头张望,被铁兴无奈地敲了一下后脑勺,气鼓鼓地看着铁兴。
最上面是一截小小的木雕佩饰,颜色深褐,油润发亮。
雕的似乎是一匹马,马鬃歪歪扭扭地飞扬,马腹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模糊的刻痕,依稀是个“露”字。
旁边躺着一支细长的柳叶短笛,笛身细长,颜色是温润的黄,像是被人摩挲过无数次。
笛子一端系着一根褪色发白的深青色丝绦,丝绦末端还缀着一颗小小的、米粒大小的玉珠。
而压在最下面的是一支钗。
钗头镶嵌着一只展翅欲飞的玉燕,燕子的姿态灵动,但是做工算不得太好。
其他的就没有了,只有这三件旧物无声地躺在匣子里。
独孤露的脸上露出一丝追忆,这三件旧物好似带着遥远的青春气息和温润的旧日时光,猝不及防地撞进这铁血威仪的柱国府暖阁。
铁兴垂手而立,眼帘低垂,目光落在自己脚前那片打磨光滑的青砖地上,似乎对那些牵动人心的旧物毫无兴趣,只把自己当成一块沉默的背景。
独孤露叹了口气,低声道:“蠢货……”
她骤然出手,快得像一道冷电。
只见她一把抄起这三样旧物,手臂高高扬起,朝着坚硬冰冷的青砖地面狠狠掼了下去!
“啪嚓——!”
旧物应声粉碎!
“来人,把这些碎片收起来。”
便立刻有侍从上来,把那些碎了的物品仔细收起。
独孤露颔首看向铁兴,道:“还要劳烦你再跑一趟,把这些东西再送回去。”
铁兴点点头,也不在乎这事奇不奇怪,只是在确认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般自然:“报酬合适自无不可。”
“那便麻烦了。”独孤露点点头,冲一边的侍女道:“阿萝。”
一直侍立在侧、大气不敢出的青衣婢女立刻上前一步,垂首听命。
“去内库,取些金锭盘缠来给这位客人。”
“是,夫人。”
阿萝应声,脚步轻捷却有些慌乱地转身,匆匆掀开厚实的棉帘,快步走了出去。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暖阁里却静得可怕。
铁兴眼观鼻鼻观心,他这种江湖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炭火在盆里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还有门外隐约传来的、被风雪模糊了的府中甲士巡逻的沉重脚步声。
小姑娘瞧着侍从打扫地上的碎片,若有所思地眨着眼。
过了一小会儿,帘子掀开,阿萝回来了。
她手里捧着一个深紫色的锦缎包裹,包裹不大,但看阿萝捧着的样子,分量显然不轻。
她走到铁兴面前,双手将包裹奉上。
铁兴伸手稳稳地接了过来。
“这是酬劳。”独孤露的声音再次响起,她的声音平静得很,好像刚才砸这些旧物的人不是她:“烦请铁先生将东西带回。再替我捎句话——”
她顿了一下,缓缓道:“今我已嫁作李家妇,前尘旧事不过过眼云烟,休要将我当成什么鲜廉寡耻的妇人,那是对我独孤家儿女的侮辱。”
“是。”
铁兴只是点头应下,没有多余的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