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一踏入东市场那高耸的坊门,各种气味、声响、色彩便蛮横地撞进感官。
浓烈的羊膻气裹着孜然和胡椒的辛香,从路边支着大锅的食肆里蒸腾而出。
西域香料铺子前,赤红、明黄、靛蓝的粉末堆成小山,散发出馥郁到近乎怪异的芬芳。
高鼻深目的粟特商人裹着色彩斑斓的毛毡,唾沫横飞地兜售着手中的琉璃瓶和毛毯。
驼铃声声,负着高高货囊的骆驼慢悠悠穿过人群,在铺着青石板的地上留下湿漉漉的蹄印和臊气。
人声更是鼎沸,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轱辘碾过石板的辘辘声、孩童的嬉闹声……混合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声浪,冲击着耳膜。
黎九手裹紧了福儿硬塞给他的厚披风,拉低了风帽,那张长脸在皮毛围领里更显瘦削。
他皱着眉,细长的眼睛在喧腾的人流中扫视,福儿则像鱼儿入了水,眼睛亮晶晶地到处张望,时不时扯扯黎九手的袖子。
“郎君您瞧,那胡姬的裙子,啧啧,金线织的呢!”
“哎呀,好大的珊瑚树!怕不得值一座宅子?”
陈留低声斥了一句聒噪,只是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顺着她的介绍挪动。
福儿说的那家胡姬酒肆就在街角,门口挂着一串褪了色的牛骨,被风吹得啪嗒作响。
撩开厚实的毛毡门帘,一股混杂着酒气、烤肉香、汗味和廉价脂粉的暖风扑面而来,熏得人一窒。
酒肆不大,却挤得满满当当。
正中一块略高的台子,两个穿着薄纱、露出大片蜜色肌肤的胡姬正随着急促的羯鼓声扭动腰肢,脚踝上的金铃哗啦啦响成一片。
四周是矮几和毡毯,坐着形形色色的酒客。
有裹着羊皮袄、满脸风霜的西域行商,端着硕大的木碗豪饮;有穿着半新不旧锦袍、像是小吏模样的人,借着酒意,眼珠子直勾勾黏在胡姬身上;也有几个衣着华贵、配着腰刀的鲜卑武人,围坐一桌,吆五喝六地掷着骰子,声震屋瓦。
福儿寻了个靠墙稍偏的角落,用袖子使劲擦了擦毡毯:“郎君,这儿清净些。”
她熟稔地招呼过跑堂的胡人伙计,点了两碗浓白滚烫的羊汤,一盘烤得滋滋冒油的羊排,又要了一壶三勒浆。
羊汤很快端上,粗陶大碗里汤色浓白如奶,上面漂着碧绿的芫荽末和点点金黄羊油,热气腾腾。
福儿献宝似的将一碗推到陈留面前:“郎君快尝尝!趁热!”
黎九手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
羊汤确实醇厚,鲜味直透舌根,热流顺着食道滑下,驱散了侵入骨髓的寒气。
“不错……”
黎九手眼睛亮了亮,以他的身份,在这世上几无所求了,也就这么些口腹之欲让他觉着自己还活着。
脸上的不愉似乎也化开了一丝。
福儿见他神色稍霁,自己也端起碗,稀里呼噜喝了一大口,烫得龇牙咧嘴,却满足地哈出一口白气。
“好汤!郎君,我没说错吧?”
福儿咧着嘴笑。
黎九手没应声,目光投向台上跳舞的舞姬,眼中倒是没存着几分情欲,瞧上去只当在看……一只猴子或者是别的什么物种。
“开!给老子开!这把非得通杀你们这群怂包!”
吆喝声传来,将黎九手的目光挪到了酒肆中央,那桌鲜卑武人身上。
那几人显然身份不凡,衣着用料考究,腰刀鞘上镶着宝石,为首一个个喝酒喝得满面红光,将骰盅摇得山响,口中喷着酒气。
周围几个同伴或奉承或笑骂,声音粗野。
一个胡姬端着酒壶过去添酒,被那人顺手在臀上捏了一把,引得那胡姬一声惊叫,又不敢发作,只能强颜欢笑,扭着身子躲开。
那鲜卑武人哈哈大笑,声如洪钟,引来周遭不少酒客侧目。
“哼。”
一声清晰的冷哼从黎九手鼻腔里溢出。
福儿暗道一声要糟。
黎九手放下汤匙,细长的眼睛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旁边几桌人听清。
“傻逼。”
何等直白,何等通俗——所幸那几个鲜卑武人忙着玩骰子没听清。
福儿的脸瞬间白了,她紧张地左右看看,生怕闹出什么祸端——
倒不是担心惹祸上身,那几个鲜卑武人在这位爷面前还真不够看的,主要是她担心宇文泰事后责她没照顾好这位爷。
“哎呦我的好郎君!这地方鱼龙混杂,咱喝汤,喝完汤就走,啊?”
黎九手瞥了小厮一眼,见她额角都渗出细汗,那副惊弓之鸟的样子,反而让他心里那点因无聊积攒的郁气散了些。
他扯了扯嘴角,倒也没再继续刻薄,只是低头慢条斯理地喝起汤来。
一碗羊汤将尽,身子暖透了,那股子无聊似乎也被热气熏得散了些。
福儿刚松了口气,琢磨着怎么劝郎君打道回府,酒肆门口厚重的毛毡帘子被粗暴地掀开了。
凛冽的寒风裹着风猛地灌入,吹得酒肆内烛火一阵乱晃。
门口光线一暗,堵着三个身材高大的汉子。
为首一个满脸横肉,敞着怀,露出胸口一大片黑黢黢的胸毛,眼神凶悍,像头刚从雪地里钻出来的野熊。
他身后两人也是膀大腰圆,一脸戾气。
这三人一看就不是善茬。
跑堂的胡人小伙计刚堆起笑脸迎上去,就被那胸毛大汉不耐烦地一把推开:“滚开!爷爷们要坐靠火塘的好位置!”
他铜铃似的眼睛在拥挤的酒肆里一扫,径直走向靠火塘最近的那一桌。
那一桌只坐了两个穿着布衣像是行脚商人模样的汉人,一老一少,桌上摆着简单的酒菜,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汉话聊着什么。
胸毛大汉蒲扇般的大手“砰”一声拍在桌上,震得杯盘乱跳。
“滚!这地方爷几个看上了!”
两个汉人行商吓了一跳,抬头看着眼前凶神恶煞的三人,脸色发白。
其中一个年纪长些的,赔着笑站起身,道:“几位好汉,这……总有个先来后到,我们酒菜才刚上……”
“还是个汉人!”
胸毛大汉身后一个疤脸汉子听他说的是汉话,连听都懒得听,直接破口大骂:“汉狗哪来那么多废话?惹恼了我大哥,信不信把你们腿打断扔出去!”
酒肆里瞬间安静了不少。
胡姬的舞停了,鼓声也住了,大部分酒客都噤若寒蝉,或低头装没看见,或悄悄往后缩。
宇文泰尽管有努力调节民族矛盾,但终归没办法完全克制住所有人。
普通人倒是会因为朝廷的态度而克制,但一些稍有身份的鲜卑人,就全然不把汉人当回事了。
中央那桌鲜卑武人也停了骰子,饶有兴致地抱着胳膊看戏。
行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又惊又怕,看着周围无人出头,那点血性终究敌不过恐惧。
年长的行商拉住还想争辩的同伴,嘴唇哆嗦着:“走……我们走……”
两人手忙脚乱地收拾起桌上可怜巴巴的几枚铜钱和小包袱,弯着腰,就想从三个凶汉身边挤过去。
“慢着!”
胸毛大汉却突然伸出粗壮的胳膊一拦,目光落在年轻些的行商背上那个不算大的包袱上:“包袱留下!算你们占了爷位置的赔礼!”
“这……这不成啊!”
年长的行商有些急了,那包袱里是两人辛苦奔波攒下的本钱:“好汉,我们……我们这就走还不成吗?”
疤脸汉子眼露凶光,也不说话,一个汉人而已,还敢顶嘴?
打死了就打死了!
他猛地跨前一步,一拳就朝那年长些的行商面门捣去!
那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吓得闭眼等死。
电光石火间,旁边猛地探出一条腿,又狠又准地踹在疤脸汉子的小腿迎面骨上!
“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