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赤坐在虎牢关的墙头,嶙峋的身姿仿佛与这历经沧桑的巨石融为一体。
墙高壁厚,他默默俯瞰着下方蚁群般蠕动的身影。
数不清的凡人在城墙上下、关隘内外往来穿梭,搬石运木,夯土砌墙。
他们的吆喝声、敲击声、车轮碾过碎石的吱呀声,混杂着未散尽的焦糊味弥漫在空气里。
然而无论头顶烈日如何毒辣,无论身边劳作如何嘈杂,竟无一人抬头向他所在的这处墙头投来哪怕一瞥目光。
他如同磐石投湖前的一缕游风,激不起半分涟漪,只是独立于尘嚣之外,无声地观察着人间烟火。
城墙上还留着小半个月前那场盘肠大战的痕迹,刀劈斧痕给这座雄关再留下了些许风霜。
高欢重掌虎牢关不过旬日光景。
宇文泰虽在战局不利时果断率主力西撤,却也并非轻易放弃这座咽喉要地。
他临走前留下了一支精锐心腹强守这座雄关,在将关内滚木、烫油全都消耗殆尽后,这小部分守军就一把火将虎牢关燃烧了起来。
这座雄关如果落到宇文泰手里,就是高欢的心腹大患,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把他拿回手中。
对宇文泰而言同理,这座雄关同样也是拦在他东进面前的巍峨巨兽。
如果守不住,宇文泰绝不惮于将他付之一炬。
浓烟散去后的十余日,终于重新掌控全局的高欢开始花大价钱大力气修复这片断壁残垣,也算是结束了因为自己儿子裤裆上闹出来的这档子叛乱。
现在的虎牢关百废待兴,无数工匠和强征来的民夫在军士的鞭策下,日夜不息地劳作着。
他们运走焦木碎石,清理灰烬断梁,搬运新鲜的石料和巨大的原木,试图让这座几乎被烧成空壳的雄关重新焕发生机,再度扼守这山河险要。
来来往往劳作的都是汉人,此刻主宰中原南北的东魏、西魏朝廷,其根基与上层皆由昔日入主中原的鲜卑或其他北方部族贵族所把控。
这些统治者自矜身份,崇尚骑射征伐,视生产劳作为贱事。于是,沉重的修复劳役与日常的耕作纺织,便无可避免地落在了被统治的广大汉人肩上。
好处是骑马打仗等玩命的活轮不到汉人——然而在这铁血交织、征伐不断的乱世烽烟中,不让握刀兵……真是好处吗?
左赤玩儿似的把手上的野山楂往嘴里一丢,随意嚼了嚼,一阵浓烈的酸涩味让他皱了皱眉,连着核儿一同吞下。
“真是比不得山里的果子啊……”左赤感慨了一声。
山谷里四季皆有,桃李杏梨时刻都能吃,还甜得吓人,大概是人神大人记得某人喜欢吃甜的。
想到这里,左赤又想起自己不是出来玩的,而是为了帮人神大人找人。
看来是被那一出山谷就撒丫子乱跑的傻马带坏了。
他随手一挥,漫不经心地朝着城墙下方某个正在挥鞭厉喝的身影一招手。
那个穿戴着东魏甲胄的督军正扬着粗重的鞭子,唾沫横飞地叱骂着几个动作稍显迟缓的汉人劳工。
喝骂的声音忽然一滞,双眼中的神采顷刻间涣散开来,僵硬地转过身,迈着略显虚浮的步子朝着城墙上走来。
被他鞭打辱骂的那几个汉人惊愕地抬起头,看着督军弃他们于不顾,像个梦游者般失魂落魄地向上走去,全都愣在原地。
愣了一小会儿,确定督军没有回头的意思后,才慌忙重新拾起工具继续工作。
督军木然地走到左赤面前站定。
“你认不认得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