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龙主消散的那一霎,远处大帐内的高欢倏然按住胸口。
他的心脏毫无征兆地抽搐了一下,振得他本就狂躁的龙主之力再乱涌几分。
一股尖锐的、源于血脉深处的痛楚骤然炸开,搅动着他的五脏六腑。
可那痛楚来得快,去得也快,却留下大片蚀骨的空虚,仿佛有什么与他筋骨相连的东西被硬生生剜走了,只余下一个冰冷刺痛的窟窿。
“丞相!”
帐中诸将感觉到一股莫大的惊悚感,纷纷悚然变色。
高欢神色凝滞,他有些焦躁地站起身,在台前踱步徘徊,思索着任何可能的坏消息。
斛律金重骑破阵绝无可能出事,难道是宇文泰也和自己一样断了心尺,杀了彭乐和侯景?
帐内众将一时噤声,彼此对视几眼,虽然困惑,却不敢说话。
一时间帐内只有高欢略显焦躁的踱步声回荡。
“报——!!!”
凄厉的嘶喊撕裂了帅帐内凝滞的空气。
一名传令官几乎是滚爬着冲了进来,头盔歪斜却也来不及扶正,声音因极度的恐惧和嘶喊而彻底变形。
“斛律金将军……战殁!重骑……重骑近乎全灭!”
“哗——!”帐内如同炸开了锅,惊呼与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有亲兵猛地踏前一步,铜铃般的眼睛瞪得血红:“放屁!谁干的?!普天之下谁能破我大魏重骑!”
“李智灵!是那西贼小将李智灵!”
传令兵的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的恐惧:“不止将军……就连丞相的龙影……也……也被那小将……一戟射穿了!”
高欢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是了,自己所有的预感都有了对应。
高欢站在原地不动,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到了他的身上。
天下人谁不知斛律金是高欢的心腹?
就算武力算不得最强,高欢仍旧执意把大魏最精锐的重骑兵交到斛律金的手上——斛律金也从未表现出过任何的骄傲与对丞相的不敬。
所有人都在等高欢是什么反应。
是愤怒?
还是悲痛欲绝?
可高欢只是站在原地,那双竖瞳死死盯住伏地颤抖的传令官,里面燃烧着的情绪或许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斛律金……阿六敦……没了?
他东魏的擎天玉柱,追随他半生、破尔朱、定邺城的老帅……
竟连同他倾注心血、视为破敌利刃的五千重骑铁流折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西魏小将手里?
他怔怔地站在那里,好像压根没有听到这个消息。
高欢几乎快要淡忘他与斛律金初次见面的情形了,那只是在他颠沛岁月里一个模糊不清的插曲。
那时候他还效力于尔朱荣,在他帐下当一个小小的都督。
与尔朱荣帐下其他人不同,高欢实在显得落魄,就算同为都督,其他人也或多有着自己的家底,只有他高欢,就连当年成为函使的马都是自己的妻子娄昭君提供的。
所以当时的高欢虽被尔朱荣赏识,可也仅仅只是赏识了——能在尔朱荣面前说上几句话,举荐几个人,就是他的极限了。
也是那时,敕勒首领斛律金带着残部投奔尔朱荣。
他是曾经阴山敕勒川的雄鹰,用弯刀和弓箭为主公——无论是叛军还是官军——杀人。
这个工作从他少年时就开始了,这在遍地烽烟的北疆不算什么稀奇事,十几岁的男孩就能策马冲阵。
那些主人有的自称义军,有的自称大魏王师,都要在这边境铲除异己。
斛律金领着自己的部曲在荒原的伏击、在城寨的突袭中杀人,而后能从容隐入风沙或夜色。
那时候的他尚算风光,直到南移被杜洛周击败,人员部曲大都逃亡。
脱险后一无所有的斛律金只能来投尔朱荣。
营中无人赏识他,他们只当他是个被打断了脊梁、只知听命挥刀的蛮勇老兵。
再加上斛律金实在不懂或不屑于尔朱荣军中的弯弯绕绕,在尔朱部复杂的派系倾轧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就像一头迷路的头狼,空有尖牙利爪,却只能蜷缩在角落,嚼着冷硬的干粮。
是高欢找到了他——
在巡视营盘时,高欢看见了在偏隅马厩边独自打磨鞍鞯的斛律金。
那人的身影高大却佝偻,整个人蹲坐在泥地里,粗糙的手指擦拭着皮鞍和佩刀,身边是呛鼻的马粪与草料气。
初冬的阳光吝啬地涂抹下来,勾勒出他肩背犹存的虬结轮廓,却衬得那双深陷眼窝里的眸子更加幽暗沉寂,如同暴雪将至前的荒原黄昏,藏着落魄的、寂寥的不甘。
“那是谁?”
“禀都督,是敕勒川那边的一个部落首领,为杜洛周所破,带着残兵来投奔主公,主公没有用得到他的地方,便把他随意安排在这里,未来许会调走当个先锋。”
“哦?”
闻言,高欢屏退左右,径直走了过去,站在他身边看着他擦鞍。
斛律金起初没有抬头,直到高欢站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了一眼他一眼,问:“何事?”
高欢仔细打量着这个中年人,半晌才赞叹道:“不愧是敕勒川的雄鹰,我听过你高祖父的名字——”
斛律金的眼神暗了暗,道:“我无用,不敢继,恐辱没先祖荣光。”
高欢忽然就被这个男人吸引了——他总觉得这个男人有些像自己——尽管他的年龄比自己大不少,可那份被泥巴掩盖着的不甘与蒙尘总让他想起几年前一无所有的自己。
如果没有娄昭君,自己是否也会像眼前这个敕勒汉子一样,成为他人眼中可以随意使唤的武夫?就连先祖的功绩都不敢继承?
顿了顿,高欢这才道:“我眼中所见,绝不仅是一时失路的败将。”
斛律金有些愕然地看向高欢,高欢又接着道:“我来向主公举荐你。他日若有机会,你再请我喝一杯酒就是了。”
说完,高欢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有时候,男人的决定只需要一眼就能定下了,现在瞻前顾后的枭雄,也曾有过少年豪情的意气。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漫长的足够让一个王朝崩塌又重立。
斛律金看着高欢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与迷茫。
高欢没有要他承诺什么,他试图对这个年轻人的背影说些漂亮的话,就像那些落魄的名将一样,但他是个敕勒汉子,没读过书,说不得那么好听的话出来,只能讷讷地看着高欢离开。
可就是那天这短暂的问答,有什么东西将两个人的命运纠缠在了一起。
好像万里敕勒川的风走过草原,刮过这小小的营帐,从此将未来的大魏丞相和他麾下最信任的战将绑在了一起。
高欢的眼前一黑——他伸了伸手,好像要抓住什么东西,最后只是按住沙盘,低着头,好半晌才缓过神来。
“宇文黑獭……如何?”
“……趁着那断后的西贼扰出的混乱,宇文黑獭或将摆脱前线的追兵,遁入虎牢关龟壳。”
传令官犹豫了一下,才继续道:“不过两位将军尚在追击,就算未斩他主将,却也已经教他中军折损许多。”
最后一句话还勉强算个好消息。
挫败感与狂怒如同两条毒蛇死死绞住高欢的心脏,他摆摆手,却没如众人所料般暴躁,只缓缓道:“好……好得很!”
“贺拔胜死了,又来个李智灵。”
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好像死的并非他的亲信,也不是他攒出来的五千重骑。
“命侯景、彭乐转头,死追宇文黑獭或已无功。”
“传令三军——回头,合围,碾碎那支残兵,碾死他。”
他的声音平静地有些太可怖了些,转身竖瞳扫过帐中噤若寒蝉的诸将,最后落在满脸血污、刚刚从前方赶回的传令官身上。
“提李智灵头来见者——封万户侯,赏万金。”
“丞……”
身旁的幕僚刚想说什么,这封赏实在太丰厚了,完全不符战功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