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嗬……嗬……”
“将军!!”
几名忠心耿耿的亲卫红着眼从侧翼的摩托残骸后冲出来,挺着长槊,悍不畏死地扑向黎诚,试图为斛律金争取一线生机。
黎诚甚至没有回头。
稽古仿佛长了眼睛,巨大的戟身带着风雷之声,一个迅猛无比的回旋横扫!
呜——噗噗噗!
沉闷的撞击声连成一片。
冲在最前的几名亲卫如同被全险半挂的大卡车撞上,只一瞬便胸甲碎裂,口喷鲜血倒飞出去,瞬间清出一片空地。
余下的亲卫都被这非人的力量震慑,脑子一片空白,脚步下意识一滞。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斛律金布满血污的脸上陡然掠过一丝近乎癫狂的决绝,露出一抹惨笑来。
他尚且完好的手猛地探入怀中,再抽出时,掌心已紧握住一物。
那并非什么神兵利器,而是一片巴掌大小、边缘锋锐的漆黑鳞片。
鳞片表面流淌着一种非金非玉的光泽,内里仿佛有暗红色的岩浆在缓缓涌动,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古老而暴虐的气息。
“丞相,老臣无能……有负所托……”
这汉子眼中滚下浑浊的泪,与脸上的血污混在一起,端得有些狼狈,却又显出几分豪杰气来。
他用尽最后力气攥紧那片冰冷的龙鳞,声音嘶哑冷冽。
“但……老臣,也绝不让此獠好过!!”
伴随着一声泣血般的嘶吼,斛律金体内残存的血气、精血、乃至濒临崩溃的意志,都疯狂地注入那片鳞片之中!
开始是注入,可到一半,这鳞片苏醒过来,就开始贪婪地吸食着斛律金的一切。
不过两息,原本还膀大腰圆的斛律金瞬息化作一具皮包骨头的干尸,浑身血肉丢了个干净,甚至骨头也脆弱得好像一张纸。
敲骨吸髓,不外如是。
咔嚓!
鳞片碎裂的声音并不响亮,却像一柄重锤般狠狠砸在周围所有人的心头上!
就在黎诚察觉些微不对劲的时候,无数暗红如血的光点从鳞片中狂涌而出。
一股熟悉的恐怖威压瞬间降临,席卷了整个混乱的战场。
以斛律金为中心的空间剧烈扭曲,光线变得光怪陆离。
暗红色的光芒冲天而起,瞬间凝聚、塑形。
光芒中,一道庞大、威严、散发着滔天凶威的虚影,在半空中迅速凝聚成型!
暗红近黑的庞大龙躯盘踞如山,狰狞的龙首低垂,熔岩般的竖瞳死死锁定下方马背上的黎诚!
粘稠的、如同实质的暴戾、贪婪、以及被冒犯的滔天愤怒,如同无形的海啸般席卷整个战场!
正是化龙状态的高欢。
“吼——!!!”
那血肉长龙发出震彻天地的龙吟,纯粹意志的冲击教黎诚身后的士兵们如遭重击,纷纷惨叫着捂住头颅。
黎诚只觉那些军士被吼破了胆,竟将他们全都吼出了血旌战场,与他这个主将断开了连接!
虽然这其中也有着黎诚为军主时间尚短的缘故,但能将刚刚打了胜仗的众人战意直接吼退吼消,足可见这骤然出现的血肉龙有多可怖。
意志稍弱者直接瘫软在地,甚至包明都惨叫一声,铛啷啷后退好几步。
他们所受的精神冲击都还只是边角料,黎诚可是首当其冲!
他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精神冲击狠狠撞在他神魂之上,教他眼前猛地一黑,耳中嗡鸣不止。
可一霎,心尺又忽然浮现,死死攀住他的心神,才勉强维持住他一丝清明,没有让他当场昏厥。
“高……欢……!”
黎诚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握戟的手青筋暴起。
他死死盯着那盘踞的龙影,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如同冰水浇遍全身!
这投影的力量层次竟无限逼近昨夜那个化龙的高欢本体!
而高欢所化的龙主,甚至比当年附体他的山神更强。
地上干尸般的斛律金甚至还没死,他惨笑一声,昨日高欢将此物交予他时的话语犹在耳边。
“此乃我化龙之时诞出的伴生血肉鳞,凝聚我全身精元,遇险之时以血肉献祭,可唤我一道不加拘束的投影降临。”
“虽只存续片刻,却有我全盛之力……你是我大魏肱骨,若遇不测,休论其他,万要活着回来!”
这血肉鳞何等珍贵,高欢化为龙主,拢共也就得了五片,便是高欢亲子高澄,也不见得能分得一片。
这是斛律金最后的底牌,也是高欢赋予他最大的信任!
“丢了这重骑,我又有何面目去见丞相您呢……不若以我残躯把这小将除了,也算补过。”
看着汲取他血肉的狂龙影子成形,不成人形的斛律金这才缓缓松了口气,合上了双眼。
至此,阿六敦卒。
……
远处,东魏帅帐。
高欢闭目静静养神,等着前线的消息。
他心尺崩碎的后遗症仍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龙主威压,使得帐内大小将领心惊胆战,不敢妄言。
没了心尺镇压,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骤然暴涨的力量。
斛律金的重骑应该已经驱逐了那小子,转头直捣黄龙了吧?
彭乐和侯景,想必也已杀到了宇文泰的中军纛下。
念头刚转至此——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毫无征兆地攥住了高欢的心脏!
高欢猛地站起身来,脸色煞白。
他的竖瞳骤然收缩又骤然涣散,惊悸感与焦躁感忽然引得他胸闷起来。
这必然事出有因,作为龙主,他的预感绝非空穴来风。
可惊悸与焦躁来得快去得也快,在这情绪消退后,他忽然又感觉到一阵空虚,好像失去了一件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丞相!丞相!”
高欢的异动自然骗不过其他人的眼睛,他们忙围上来,生怕高欢的身体出什么问题。
“无妨……”
高欢心中升起一阵不详的预感,挥挥手问道:“前方还未传回战报么?”
“未曾。”
“那斛律金呢?立刻传令联系他,万一他也冲动上头了,将乱我大计。”
“斛律将军老重持成,自然不会像毛头小子一样毛躁,丞相多虑了。”
“自是如此。”高欢闻言心情稍微平复了些许。
也是……那是斛律金啊,十几年前就追随了自己,破李修,讨尔朱,从来都是自己最信任的大将。
未来自己的孩子高澄,都还要他来辅佐呢……
怎么可能会出什么问题,一定是自己多虑了。
况且他手中还有自己的血肉鳞,就是不敌,献祭几个军士,唤出自己龙主身,不求杀伤,再不济也能保住自己的命——
贺六浑啊贺六浑,休要胡思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