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泰沉默片刻,终于缓缓转过身。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像一块冷硬的岩石,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暗流。
“呈上来吧。”
两名亲兵抬着一个木箱走了进来,轻轻放在下头。
箱子里东西委实不多,完全比不上贺拔胜的身份。
一柄布满裂痕、槊尖严重扭曲变形、沾满暗红血垢的马槊槊杆——这还是黎诚顺手捡回来的。
几件同样残破的、洗得发白的旧战袍。
最显眼的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上千卷竹简和帛书,边角都已磨损,显然是被主人经常翻阅。
而最上面,放着一封封缄好的信函。
这便是贺拔胜留在这世上的全部东西了。
没有金银财帛,没有家眷牵挂,只有伴他半生的兵器,几件旧衣,和他视若珍宝的兵书韬略。
宇文泰的目光在那杆残破的马槊上停留良久,半晌才伸出手拿起那封信函。
他展开信笺,字迹是贺拔胜特有的,苍劲有力,带着沙场武将的直率,却又透着一股老人的平静:
“丞相亲启:
臣胜顿首再拜。
昔万里杖策,归身阙庭,冀望与公并肩,扫除逋寇,廓清寰宇。
惜乎!天不假年,沙场殒毙,壮志未酬,微志不申。每念及此,肝肠寸断!
胜本败将鄙夫,蒙丞相不弃,委以腹心。
臣来投奔,实非恋栈权位之辈,不过念身为魏臣,生当效命,死亦无憾。
唯身后所虑者家门凋敝,旧部零落,恐累丞相耳。愿公内先协和,顺时而动。
耿耿之心,唯念国祚,高欢未除,关西难安。
游侠李氏智灵,勇略冠时,识见深远,老臣曾与其论胡汉,其见切中肯綮。
年少英才,实为大魏之材,望丞相用之,必成栋梁,助公成就大业。
臣以残躯荐此良才,伏望察纳!
胜生为大魏执戟之臣,死亦大魏忠贞之鬼。此赴贼营,若得枭贺六浑之首,快慰平生;
若身死殒命,九泉之下,若死而有知,犹望魂飞贼庭,以报恩遇耳。
贺拔破胡顿首”
信纸上的字迹到最后已有些潦草,仿佛书写时心绪激荡,难以自持。
宇文泰捏着信纸的手微微抖了抖,他掩面转过身去,许是流了些眼泪。
他想起之前在昆明池设宴,贺拔胜一箭射双凫,向他叩首拜道:“使胜得奉神武以讨不庭,皆如此也。”
那时候宇文泰这才对他生出些许信任器重来。
半晌,宇文泰不再掩面,只淡淡吩咐亲兵道:“贺拔胜残部,若有愿追随李智灵的,便随他去,若不愿,再编入其他军中。”
顿了顿,他才缓缓继续道:“但无论如何,贺拔公部……便绝了。”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