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最后把秃发库提杀了?”
营帐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黎诚随手抛给亚历山德鲁一包干粮。
他遇到的正是领受狂血煞恩赐后,和秃发库提血战奔逃而来的亚历山德鲁。
确认了身份后,黎诚想了想,既然有一面之缘,也就顺手把他带回了西魏大营,看能不能顺手结个善缘。
少年伤得不轻,背后两支断箭贯穿了身体,伤口被剖开后,血迹在粗布麻衣上晕染开大片暗红。
“没有……”
虚弱的少年现在坐在黎诚的营帐角落,那身氤氲的红色血气和淡金斗气搅在一处,却没显威风,只衬得他垂头丧气的,像只被雨淋透的雏鹰,透着股沮丧。
“九黎先生……”把始末和黎诚都如实托出的亚历山德鲁声音有些发涩,带着点子迷茫:“您是东方人,您知道这段历史……最后会怎样吗?”
黎诚没立刻答话,走到旁边的胡床坐下,看着这被残酷现实打懵了的年轻人。
“按后来的史书说?”
“嗯。”
“民族融合了咯。”
他顿了顿,声音沉静:“时间能抹平一切,再深的血仇,碾过千百年,也不过是刀笔吏手下的一段简单的文字。就算有人记得,也多半当作个遥远的故事听听。”
“为什么?”
亚历山德鲁猛地抬头,眼里满是不解。
“因为这世上的活人总要扎下根,一代代传下去的。”
黎诚目光深了些,像在看很远的地方:“血脉?流得长了,谁分得清源头?你的先祖保不齐就亲手砍过你另一位祖辈的亲兄弟。你会因此恨自己身上流的血吗?”
“……大概不会。”
亚历山德鲁声音更低了,指节用力攥着那包干粮。
他显然没被说服,少年的意气像块烧红的铁,遇冷水炸开的都是更深的不甘和烦躁。
“那照您这么说,时间能解决一切,要我们看着种族灭绝的暴行就算了?那……那正义还有什么用?我们拼死拼活杀来杀去,到头来不都是空的?血流干了,命搭上了,意义呢?”
血气在他周身不安地翻涌。
这也就是少年比起成年人来说不好搞的一点,他们更容易钻牛角尖,自己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黎诚倒是理解这一点。
“不。”
黎诚决定多给这个正直的年轻人一点耐心,声音斩钉截铁,截断了少年的困惑。
他身子微微前倾,继续解释道:“正因为时间能融合血脉,我们这些后世子孙才会把那黑暗岁月钉死在史书上,叫它‘五胡乱华’!”
“而我们认定这个‘乱’字,最大的根据就是正义。”黎诚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我们不否认它对民族融合做出的贡献,同样也不否认五胡对汉地无辜百姓造成的惨痛损伤,这两点并不矛盾。”
亚历山德鲁怔住了,浑浊的眼底似乎有微弱的光在闪动。
“我们身体里同时流着当年加害者的血和被害者的血。就像一个人同时背负着两家祖辈的血仇和解不开的恩怨。”黎诚继续说:“正是这种血脉的交融和撕裂,才让我们比任何旁人都更有资格站直了腰杆,戳着那段过往的脊梁骨说——这就是乱,这就是历史对它的最终裁决!这就是公理赋予它的盖棺定论!”
亚历山德鲁猛地吸了一口气,胸口的伤口被牵动,剧痛让他微微佝偻了身体。
但他那双迷茫的蓝眼睛里,先前浑浊的水终于被劈开了一道缝隙,微弱却清晰的光透了进来。
黎诚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明白了吗?”
“明白了。”
亚历山德鲁的声音不再那么迷茫,反而带上了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为了……真正的正义。”
就在亚历山德鲁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胸膛的火焰忽然剧烈燃烧起来,压过了初具规模的血气,把初诞的纹血之煞压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