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牢关的城头,狂风像刀子一样刮着,既消磨着斗士的决意,也吹翻了气短的英雄。
此地南依嵩山,北临黄河,地势险要,自西周得名“虎牢”后,自古为洛阳东部门户,乃兵家必夺之地。
高仲密扶着冰冷的箭垛,指关节用力到发白,几乎要嵌进粗粝的石缝里。
关城之下远处,是黑压压望不到尽头的东魏连营。
旌旗如林,矛戟如林,在秋日惨淡的阳光下闪着铁灰色的寒光,将虎牢关这座天下雄关死死箍住。
孤城独关,在高欢的大军来之前,当地的东魏守军就已经知道高仲密投降的消息,把这座雄关困死了。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汗腥、还有尸体在远处缓慢腐烂的甜腻气息,混着关外泥土的尘土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高仲密只觉得心口堵着一块冰冷的巨石,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腑深处沉甸甸的绝望。
投降宇文泰,献出虎牢关这扼守咽喉的天险,是他孤注一掷的豪赌,也是他对高欢和高澄的报复。
可如今,宇文泰的援军迟迟不见踪影,他高仲密却成了瓮中之鳖。
沉重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高仲密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关外那片象征着死亡与绝望的营盘。
“大人……”
“说。”
斥候队单膝跪地,头盔压得极低,不敢看主将的背影。
他的声音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和无法掩饰的颤抖:“禀将军,西边……西边还是没有宇文泰的影子。邙山方向烟尘不起,斥候放出去五十里,也未见一兵一卒西来。”
高仲密搭在箭垛上的手猛地一紧,这消息他这几日已听了无数遍,每一次都像钝刀子割肉。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瞬间蔓延他的全身。
高欢的大军像铁桶一样箍在外面,援兵却迟迟未到,他仿佛已经看到城关被攻破,自己身首异处的景象,看到高澄那张冷酷的脸上露出的嘲讽笑容。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又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从城楼阶梯处传来。
另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上城头,头盔歪斜,脸上糊满了汗水和尘土混合的泥泞,胸口剧烈起伏,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将、将军!不好了,出大事了!”
一股更加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高仲密盯着那个斥候,喉咙发紧,兀自勉强维持着冷静,道:“讲!”
那斥候扑通跪倒在地,嗫嚅道:“将军!我们派出去联络、同时袭扰高欢粮道的那支‘黑云骑’,在城东三十里外的落鹰涧遭遇彭乐的轻骑伏击……全军……全军……”
斥候的声音到这里戛然而止,后头跟着的必然不是什么好消息。
“全军如何?!”
高仲密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变了调。
他一步跨到那斥候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迫人的威压,阴影完全笼罩了跪地的人。
斥候浑身筛糠般抖着,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城砖,终于挤出些带着哭腔的破碎字句。
“……全军……覆没……”斥候咽了咽口水,恐惧道:“彭乐……彭乐那个疯子……他亲斩我军军旗,还用人头筑了京观……我看见时,黑云骑十去八九,已经……已经……”
他终究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