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得倒是好听……”
宇文泰起身,动作不快,却带着山岳倾轧般的压迫感。
他看着黎诚,一连串的问题如骤雨般落下。
“如何选兵?如何授田?如何建制?如何确保忠诚?如何平衡胡汉?如何防止豪强坐大?你只谈改变,却不谈如何改变,教我怎能信服?”
每一个问题都是他想过的难题,砸在空气中铿锵作响。
有些问题他已有了解决的头绪,有些完全没有办法,让他头疼。
黎诚微微一笑,道:“丞相唤我来此,不正是为了为改变制造一枚棋子么?”
宇文泰盯着他,眼神深不见底,营帐内仅有的一点暖意似乎都被他这双眼睛吸走了。
黎诚见他不语,只抬手一指自己鼻尖:“我是丞相笼络汉人的最佳之选,也是丞相压制汉人野心的最佳之选!”
“哦?”宇文泰挑了挑眉,道:“为何非得是你?”
“我年轻——”黎诚没有丝毫闪躲,坦然道:“只要有权柄在手,我能统领汉人至少三十年。三十年,一代人的光景,足够将那胡汉间尖锐的矛头磨钝、掰弯!”
“我无有宗族——”顿了顿,黎诚又道:“孤家寡人,游侠出身,非宗室,非世家。若我得权,丞相无需担忧朝堂被哪家高门攥在手心。”
他摊开双手,空空如也,姿态却异常坦然。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黎诚呲牙一笑,道:“我有打仗的能力,只要我能在战场杀出军功,就天然和关陇的诸位站在一起。”
宇文泰不语,只是眯眼看着黎诚,像审视一把刚出鞘的剑。
大帐里死寂一片,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
半晌,宇文泰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带着冰碴子:“那我又该如何防备你……夺权呢?”
此话一出,整个营帐内的温度都仿佛降下来些许。
空气骤然凝固,寒意刺骨,仿佛有什么东西瞬间勒紧了黎诚的脖颈。
可黎诚却仍旧表现得轻松,仿佛宇文泰的压迫在他面前并不存在——他甚至还能直视着宇文泰的眼睛,缓缓道:“若宇文丞相事事都这般猜忌,那这天下,便没有一件值得放心去做的事。”
“侯景桀骜却豪勇,彭乐反复却勇猛,高欢均用之——此高欢所以胜丞相也。”
黎诚轻声道:“而今,要先胜,胜了之后,再去想那些无谓的东西。”
这话说得就有点冒犯了,宇文泰死死盯着黎诚,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仿佛被拉长、扭曲。
半晌才缓声道:“有理。”
紧绷的弦似乎松了一丝,帐内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略减,但无形的角力仍在继续。
“详议。”
两人终于伏案,开始勾勒那场将震动天下的变革。
“丞相,府兵之基,在于‘府’。可在关陇要冲之地,设立军府,如……”
“兵源选拔,首重材力。可由地方州郡长官会同军府将官,于良家子中挑选勇健者……”
“授田标准,可依军阶高低……”
“府兵自备弓刀,甲胄、驮马及重械由军府配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