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在黑暗中疯舞,贪婪地舔舐着一切可燃之物。
炽热的光芒撕裂了厚重的夜幕,将黄河岸映照得如同白昼。
贺拔胜就站在岸边,离那毁灭性的光热不远,火光在他布满岁月沟壑的脸上跳跃,勾勒出坚硬的线条。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燃烧的浮桥,把手中大弓拉满,最后一支裹着油布、燃着烈焰的箭矢稳稳地搭在弦上。
这种木质的浮桥上头泼洒了桐油,见火就着。
箭矢离弦,只一霎,这箭便闪电般钉在那艘勉强控制住火势的浮舟上。
“噼噼啪啪”的爆响混在被烈焰与混乱吞噬的守桥士兵绝望的哀嚎声中,岸边的轻骑射手弯弓搭箭,把想要借着火势冲过河桥的步兵钉死。
贺拔胜麾下的轻骑兵,自然都是优秀的马弓手。
黎诚站在贺拔胜身旁几步之外,眺望着黄河对岸。
那半边浮桥还没有陷入烈焰中,他的视线越过摇摇欲坠的桥身,隐约能看见黑暗勾勒出的河阳城那沉默而庞大的阴影。
只怕斛律金早已经退过了河桥……
没了斛律金的重骑兵,驻守浮桥的步兵面对贺拔胜的轻骑全然不是对手,更何况此方刚刚完成了轻骑破重骑的千古壮举,士气正盛无二。
就在刚刚,破了斛律金的重骑后,轻骑兵在夜色和混乱的掩护下只三五次精准而致命的短促冲杀,便将河桥边临时拉起来不甚严整的步兵阵列切割得七零八落。
一旦营帐被冲垮,恐慌就像瘟疫般蔓延。
在冲散了步兵阵列后,一部分轻骑立刻迅捷下马,将早已准备好的引火之物点燃,投向驻军的营帐、辎重。
借着火势,混乱被瞬间放大,守桥的士兵彻底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紧接着,便是这场突袭的核心目标——浮桥。
根本无需将整座浮桥烧成灰烬,只需在最靠近东岸的几艘浮舟上点火,逼迫它们挣脱束缚便可。
一旦浮舟散落,这横跨天堑的命脉便宣告断裂。
贺拔胜缓缓转过身,火光在他身后形成一道巨大的、摇曳的光幕,将他花白的须发映照得根根透亮。
他的眼睛落在了黎诚身上,这位年轻的、在临阵选拔中脱颖而出的游侠儿,正凝望着焚毁的浮桥。
火光在他年轻而轮廓分明的脸上明灭不定,也不知他在思索着什么。
贺拔胜忽然喊:“李智灵。”
“嗯?”黎诚挑了挑眉,看向贺拔胜。
“此战往后,你便不要跟着我了。”
贺拔胜抬起布满老茧的手,捋了捋被火风拂动的花白胡须。
一场足以影响战局的大胜,似乎并未在他脸上激起多少波澜。
黎诚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贺拔胜放下手上的弓,把它挂回马上,拍了拍自己的黎马,道:“我临阵遴选你们这些游侠儿,不过是为了一己私欲,你有这本事,不该跟着我去送死。”
“送死?”
“对,送死。”贺拔胜斩钉截铁,目光直视黎诚年轻的眼睛,没有丝毫闪躲:“这次破河桥多亏了你,我也不瞒你这小辈。”
“就是送死。”贺拔胜缓缓道:“若无必要,此战我不参与大军正面对垒。我要做的,是领着最精锐的一支人马,像毒蛇一样从缝隙里钻进去,直扑高欢所在的中军大纛!”
“此去若能成,必是深入万军之中,有去无回!那些桀骜不驯、目无法纪的游侠儿,正是随我冲阵赴死的最好……人选。”
他终究没用“填旋”这个词,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黎诚默然不语,其实在贺拔胜挑选他们这些江湖人而非正规军时,他就隐隐猜到了几分。
陷阵之志,有死无生,想在万军从中取上将首级,博得这份千古无二的豪勇,那么代价或许会是战士的生命。
游侠儿再勇武,未经战阵磨砺,不懂军令配合,塞进大军里只会是累赘。
但若是作为一支只求斩首、不计生死的尖刀敢死队……他们的悍勇和灵性,反而成了最锋利的刀刃。
正所谓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
死了无人惋惜,成了便是奇功。
贺拔胜的目光重新投向那熊熊燃烧的河桥火焰,他的声音变得沉重,像是在对黎诚诉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本魏将,官拜荆州刺史,麾下带甲十万,却在高欢与皇帝争斗之时犹犹豫豫。”
贺拔胜似是回忆起当年,苦笑摇头:“当初皇帝与高欢决裂,幕僚为我献的上中下三策都是妙计,我却因为犹豫,一个也没有选。”
《周书》有载——
“高欢托晋阳之甲,意实难知。公宜席卷赴都,与决胜负,存没以之,此忠之上策也。”
——皇帝与高欢相争,胜负难测。您应以席卷之势开赴京都,与高欢决一胜负,拼死尽忠,此为上策;
“若北阻鲁阳,南并旧楚,东连衮、豫,西接关中,带甲十万,观衅而动,亦中策也。”
——或者以十万兵马据守荆州,北固边防,南向拓土,勾连兖豫,结盟关中,静观时变,伺机而动,此为中策;
“举三荆之地,通款梁国,可以身免,功名去矣。策之下者。”
——举州降梁,虽可免祸,但却功名尽毁,此为下策。
“我一个也没有选,就在那荆州城中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徒耗光阴,坐失良机!”
黎诚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贺拔胜身上。
“等我终于下定决心西迁的时候,又因为犹豫不敢在潼关与追来的高欢大军决一死战,竟想着撤退避其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