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无论他是谁,应该会也安排一次针对自己的刺杀,用以堵悠悠众口。
如果都失败了,呵呵,那你们就猜吧——究竟是谁要杀你?
三方博弈谁都不可信,谁都有动机。
黎诚淡淡道:“我一回到偏殿,就发现了那两个隐藏着的家伙,一个藏在阴影里,一个伪装成小厮,那时候我就有些警觉了。”
“只不过我起初还以为是针对我的刺杀,因为我这段时间风头太盛,他们想要除去我,我并不意外。”
“毕竟无论是认为是我杀了五皇子的那位遗孀,还是对于大皇子和二皇子来说,我都是肉中刺眼中钉,不得不除掉的一枚棋子。”
黎诚的声音平淡,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半晌才道:“后来整个行宫断电,我才发现他们的目标是你。”
朱钦堇叹了口气,道:“随着五弟蹊跷的死,现在所有人已经撕破了表面上的温和,开始用最极端的方式争夺那个位置了。”
“我其实很好奇一点。”黎诚手里捏着茶杯,忽然问:“如果皇位交迭最终都会成为拳头的纷争,那二皇子所求的东林政治口舌又有什么意义。”
“……”朱钦堇道:“这个问题其实很简单——因为大皇子和二皇子实际上走的都是同一条路子。”
黎诚稍微有些困惑,以他的视角来看,二人所走的路子截然不同,所掌握的东西也截然不同。
“无论是大哥还是二哥,实际上最后的目标都是找队友——找一个最强的队友,就像先王找到云贺一样。”
恍若一道惊雷惊醒了黎诚。
黎诚何等聪明,几乎是一瞬间就反应了过来。
自己一直搞错了一点!
这方世界和现实世界的政治完全不同,这方世界可是能真正做到伟力归于一身的!
一个传统封建王朝要稳固,最重要的是什么?
王权和军事!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祀是传统,是王权的象征,其关键代表——也就是背后站着哲人王的天子。
朱家皇嗣的身份以及哲人王系统足够保证“祀”的合理合法性,接下来继承人只需要考虑“戎”这一个选项。
戎为何物?
此字始见于商代甲骨文,其字由用于进攻的“戈”和用于防御的“甲”构成,本义是兵器的总称,引申指兵器的使用者——兵士、军人。
也就是拳头、暴力、枪杆子。
天然的法理性与拳头合一,才是“国”。
晋末五胡乱华,未有一个王朝能真正大统,便是缺了“祀”。
而楚王问鼎、三家分晋、汉末分三国,便是缺了“戎”。
拿汉末来说,尽管有“国恒以弱灭,独汉以强亡”这句话让人觉得大汉亡国的原因不在“戎”,但实际上,这句话不能与它的前半部分分开理解。
这句话出自《读通鉴论:卷八桓帝》。
云:“于是天下知唯此为功名之径而祸之所及者鲜也,士大夫乐习之,凡民亦竞尚之,于是而盗日起,兵日兴,究且瓜分鼎峙,以成乎袁、曹、孙、刘之世。故国恒以弱丧,而汉以强亡。”
什么意思?天下人都知道打仗能得到好处,全都去打仗了,最终天下人瓜分鼎峙,“以成乎袁、曹、孙、刘之世”。
简单来说,就是“穷兵黩武”,导致了“祀”的分裂,大家表面都尊大汉天子,实际全都不把皇帝放眼里了。
最终“祀”的分裂导致了“戎”的崩塌,大汉自然也就群雄割据逐鹿天下了。
那为何大明皇嗣代代内斗,却还能绵延至今呢?
有请重量级存在——“哲人王。”
没错,还是它。
它确保了一点——在天子没有登基之前,整个国家的大军势并不发生剧烈变动,最多也就是部分调动——
五皇子调用蜀中的兵力就已经用了浑身解数,难道他不想调用整个大明的军力围剿黎诚?当然想了,只是他没这个能力,没这个权利!
哲人王系统与皇嗣之间是互相均衡的!
唯有宣告登基,那才是真正的皇帝,真正的哲人王。
而这份被默许的内部竞争,实际上也是为了充盈“戎”。
拿这一代举例,大皇子的基本盘是六郡良家子,是官兵体系中的后代,他迫切要在贵族军官中找到最大的拳头,用“从龙之功”这份殊荣把他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而二皇子则是走的招贤纳士,东林书院的路子,黎诚出身穷苦,如果他没有锒铛入狱,大概率会被这边发掘,成为二皇子帐下一员。
两者一江湖一庙堂,所为的都是一个目标——
找到一个拳头最大,单兵作战能力最强的存在,他是贵族,就让他升迁,他是穷人,就让他暮登天子堂。
简而言之,皇位的争锋,其实只是在找人——找一个最强者,找一个能颠覆规则的人。
他支持谁,谁就有绝对的优势,如果他死了——死了就证明他不是要找的人。
黎诚缓缓吐出口气,是的,他一直陷入了严重的思维惯性之中,以现代政治中集团政治的思维来套用赛博大明的政治。
实际上赛博大明并不需要考虑集团政治需要考虑的东西——它是强人政治。
如何能把强人拉拢,如何培养强人,如果能让强人发自内心地维护大明的规则,维持大明的统治,这才是他们需要做的。
皇嗣夺嫡的戏码与其说是皇子们在争夺皇位,不如说是他们所找到的强人在彼此搏命。
所以五皇子的失败几乎是必然,算法世界能批量生产大成,可在真正的强人面前那都是土鸡瓦狗。
一百个大成也不够云贺一刀!
想到这里,黎诚看向朱钦堇,缓声道:“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你还能战吗?”朱钦堇也看着黎诚的眼睛,轻声道:“夺嫡致使大明乱得够久了,已不再容许它继续乱下去。”
“今晚,便是终结它乱象的最好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