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滩凝固的锈水,将废仓库的铁皮顶棚浸染成暗红色。
漏风的缝隙间传来尖锐的呜咽,北风呼呼地刮。
大汉蹲在仓库里头扒拉堆成小山的货物,油污斑驳的工装裤蹭着地面结成硬块的机油污垢。
“老张那头电话打不通了,奇怪……”
大汉一边说着,一边啐了口唾沫。
他抽出最底下的木箱,扒开防潮用的樟脑丸,里头露出一对金属手臂来。
义体关节处还沾着暗褐色的血渍,大汉擦了擦,擦不掉,干脆也就没有管它。
瘦猴模样的同伙蹲在一旁啃饼干,闻言嗤笑道:“你管他作甚?那铁公鸡还能赖了你的账?”
“啧……”大汉啧了一声,也没当回事:“算了,再等等。”
瘦猴把最后半块压缩饼干塞进嘴里,嚼得满嘴碎渣:“要俺说,今年这光景,能囫囵个过冬就不错了。”
大汉没接话,他正用液压钳拧紧肘关节的传动螺栓,而后身体一颤,全身收紧。
义体与原生肌肉接口接驳处迸出蓝紫色的电火花,把两人交错的影子投在生满霉斑的墙面上。
半晌,大汉才缓过神来,甩了甩恢复运作的机械臂。
“前日劫的那车精米,够你家那几个崽子吃到开春。”
说着说着,突然疼得“嘶”一声抽气,神经突触的刺痛顺着脊椎窜上天灵盖,像有千百根烧红的钢针在扎他的骨髓。
“当家的说那批米要拿去换子弹。”瘦猴叹了口气:“穷啊。”
他裹紧漏风的羊皮袄,望着远处光秃秃的田垄:“而且开春又能怎样?县衙新立的春捐比蝗虫还凶,听说王家庄有人把闺女都押给放印子钱的了。”
两人同时沉默。
风掠过废仓库外干裂的田埂,卷起几片枯黄的告示残页,依稀能看见“剿匪“字样的朱红官印。
去年这个时候,他们还是扛着锄头在泥里刨食的佃户。
这匪,怎么越剿越多呢?
“老张这孙子……”大汉突然踹了脚装武器的木箱,震得樟脑丸弹出来骨碌碌滚到瘦猴脚边:“他有手艺,倒是饿不死,妈的……”
“快点吧。”
“知道了。”
“对了,老孙头家今年的春捐估计是交不起了。”
大汉感觉拇指有点不听使唤,尝试着拧紧液压关节的螺丝,喉结滚动着咽下唾沫:“倒霉催的。”
瘦猴叹了口气:“我前些日子进城,听说州府又要征徭役,十五岁以上男丁都得去。”
金属碰撞声突然变得急促,大汉愤怒地把手里的扳手砸进工具箱。
哐当巨响震得铁皮屋顶簌簌颤抖,灰尘在夕阳的光柱里翻涌。几只老鼠被惊动了,吱吱窜过角落。
“狗日的!春耕时节征个卵的役!”
瘦猴嗤笑着弹出小刀削指甲:“不去也行,大明皇帝御笔一挥,捐钱!”
刀尖突然顿住,他抬头看见大汉阴沉的脸,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哥……”
大汉猛地拔掉发电机的电缆,仓库霎时陷入昏暗,直到确认百米内没有热源信号,才重新接上电源。
“妈的,议论皇帝的时候给老子谨慎点!你就不怕锦衣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