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低垂眼眸,不知思衬着什么。
四皇女面色平静,如老僧入定,古井无波。
五皇子……五皇子屏幕在狂跳表情包……
好在来之前筛过一遍,那些大俗的表情包都筛干净了,一旁的纠察御史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没选择警告他。
殿下那奏请的官员面上没什么讶异,起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北镇抚司的指挥使瞧了朱钦堇一眼,也藏回原来的地方。
场内顿时一寂静,又有人上前。
“臣请奏——”
“奏器官变法之事——百姓受累许久,江山环境恶化已久,尘痨与脏变不可不视,外加美苏间谍所藏生物病菌,多变非常,不可不防。”
“故老臣斗胆,再奏请,扩大人造器官生产线,限制人造器官价格,以全国策。”
大皇子闭目不言,这事和他基本没什么关系,虽然手底下的财阀必然会受到损伤,但总比站出来反对被千夫所指要好。
“此事已奏过一次,今日再提,我仍是原来的主见。”二皇子淡淡道:“我准此奏。”
底下那上奏的大臣须发皆白,身上也没几处被改造的痕迹,应当是东林党的人。
二皇子同意并不出众人预料,四公主朱钦堇也闭口不言。
她手底下虽然也有财产,但是没有涉足人造器官这个暴利的行业,故基本没什么影响。
可最百无禁忌的那个皇子此刻却突然钻了出来。
五皇子道:“我不同意!”
朱钦堇心中暗暗叹了口气,知道这事今天大概还是分不出个胜负。
“三大国综合燃素武学,已开始研究内练脏腑之技,大明绝不可落于人后,若人造器官价格跌落,世家资本闻风而逃,无有世家注资,若是他国有了进展,如何跟上代差?”
五皇子说的其实也有道理。
就跟研究药品一样,一种新药的研发可不是拍拍脑袋就能决定的东西,巨额的成本摆在每家药企头上。
虽然大明皇族本身有着“看得见的大手”皇家商会能够调节市场,但其能力终究也还是有限的。
二皇子认为时机成熟了,该放开专利,扩大人造内脏生产,让居高不下的人造内脏价格归于正常的利润,是合理的。
这样做既对底层人有好处,对灰色的器官买卖行业同样有毁灭性的打击。
一举多得,不仅能得民心,还能扫一批恶,改善大明底层的环境——至少不用担心夜路走着走着被黑身份的江湖客噶腰子。
但五皇子所言也非虚假,虽然燃素器官强大与否只与储存的燃素量有关,一个锻炼了五十年的小成武者依旧会被锻炼不到三个月的大成武者两个照面斩于马下,但如果同为小成武者呢?
人家续航比你久就是比你久,你力竭了都没消耗对方一成耐力,何解?
无解。
大明不敢停,也不愿停。
这样看来,二皇子身为皇族却提出这种可能导致大明整体军力落后于其他两国的提议,颇有几分挖自己的根的嫌疑。
但一想到二皇子背后跟着的那群东林党——倒也不足为奇。
说到底,五脏燃素器官这个设想一直是停留在书面上的研究,人人都觉得能,但人人都拿不出成果,搞得三个超级大国谁也不敢懈怠放松。
而今的燃素器官是胸当中肋骨下的一小团涡轮状息肉,若是五脏燃素器官的研究有一丁点突破,不说五脏都能作为燃素器官,光是心脏大小的燃素心脏,就是原有的燃素器官续航的百倍。
原本能斩一百个小成就会燃素耗尽的大成高手,现在能斩上一万个——这还没算更强的燃素器官恢复的能力。
而这时,台下忽得有一个一直沉默着的女子走出来,瞧面目和台上站着的几位皇嗣都有几分相似。
她站在殿下,昂首道:“我不同意。”
“三姐!”五皇子惊笑出声:“我就知道你不会允许这种事!”
“恐失了仪态——”一旁的监察御史提醒道,五皇子这才闭嘴。
这人正是放弃了夺嫡机会的大明三皇女,朱钦墨,目前司掌皇家商会的管理。
“若要命整个大明器官降价,必须得皇家商会牵头,而近年河南大雪需往赈灾,我顶着商会的压力批了。”
朱钦墨直视二皇子,二皇子平视不语。
“海参崴边防告急,我也批了。”
朱钦墨再看向大皇子,大皇子也不说话。
“自先皇死后,北有强敌屡犯边关,且神机营每时每刻都在和大洋彼岸的那个国家网络攻防,平线炸脑者不知凡几。”
“若要在此情况下还亏本引导市场,大概在三年内,朝中衮衮诸公就连月俸许都发不起了。”朱钦墨冷笑。
黎诚听明白了。
说了这么多,其实就俩字:哭穷。
不过黎诚也不觉得朱钦墨是在骗人,皇家商会赚钱确实多,可开支同样也多。
打仗、赈灾、科研、月俸,哪哪都是大头。
场内一寂,五皇子看了二皇子一眼,见他不言,便冲着同样沉默的大皇子和四皇女道:“何解?”
朱钦堇淡淡道:“若是好事,我也能瞧出几分乱套的景色,若是坏事,开放专利降价却又是黎民社稷之福,可这皆是双方一面之词,我不敢轻信,恐乱大明社稷。”
说了这么长一串,实际意思其实就是“我不知道别问我。”
大皇子也道:“军、农、灾、民,不可忽视任一,此番大事,仍需思量。”
比起朱钦堇的短了些,但也是一个意思“我不知道别问我。”
而堂下那东林党的老头见奏请不过,长拜一阵,叹了口气。
却见他并未走回原位,而是起身淡淡道。
“不理内忧,不解外患,反将一切能做的事都抛下,去求那云雾中百年都未得寸进的五脏燃素,便如抱柴于烈火之上,空幻虚无,谈空说玄。”
“当年微臣欲要变这五脏之法,先帝同臣言说专利、本金、研发——老臣念着,等了这般年岁,数十年来,我瞧世家借此牟利不知凡几,病死无钱的明人不知凡几,皆劝诫自己,说那是不得已的牺牲。”
“这些年过去,那早该够本,朝堂上却又有新一套说辞,可笑,可笑。”
“若着法不可变,则臣之心何颜如今般蓬勃?不若如那些无钱换的民心一般静寂!”
二皇子立刻意识到不对,也顾不得一旁的监察御史,忙喊道:“来人!来人!”
只是老人的动作更快。
“我对不起大明啊……”
只一刹,那老人竟是硬生生断了胸中的人造心脏供能。
心脏骤停,他就这样安静地死在了大朝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