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黎诚迎来了一位预料之外的客人。
石子程站在门前,冲着有些惊讶的黎诚挑了挑眉:“不先让我进去么?”
“请进。”
黎诚在短暂的惊讶后很快平复了下来,他大概能猜到石子程为何而来,那自称“仙”信使的老道应该知会了这重历史每一个行者。
“你最近不该忙着闹革命吗?”
黎诚招招手,喊一旁的管家为他倒了杯茶,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如果革命暂时缺了我就要停滞,那我的工作就做得太不到位了。”石子程耸耸肩:“消息你应该都知道,你会留下吗?”
“不会,难道你要留下?”黎诚稍微有些讶异。
“嗯。”
得到了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答案,黎诚放下手中的茶杯,心中莫名惊诧。
他再次打量了石子程一番,皱了皱眉:“你真要留下?”
原本不过是随口一问,没想到石子程真有留下的心。
“这重历史对你而言并没有那么重要吧?”黎诚皱眉想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想通石子程留下的原因。
“闹革命哪有半途而废的。”石子程似是看穿了黎诚的疑惑,轻轻笑了笑。
黎诚看着这位行者神的眼睛,略微有些迷茫。
在他看来,石子程完全没必要留在这里,他该去无数更大更宽广的世界,即使是实现理想也更伟大更恢弘,能解救的人民也更多。
“你本可以在很多重历史里散播火种,把自己困在一重历史里,不是舍本逐末吗?”
他没有犹豫,直接把内心的困惑直接问了出来。
“嗯……”石子程挠了挠头,想了想,忽然话锋一转,提起了些别的东西:“当年我读完初中就辍学了。”
“当年的我拿现在的话来说,就是个没脸没皮的混混,不喜欢读书,整天翻墙出去打台球,没有钱,租了台鬼火——你知道鬼火吧?”
黎诚点了点头,他知道鬼火原本是雅马哈的一款较小型的踏板车,后来因为因外形酷炫、经济实惠,因此深受国内一些学生及社会青年的喜爱与购买。
鬼火也成了开电瓶摩托炸街的指代。
“我的班主任是个很负责任的人,总想管我,被我打了一顿,后来心灰意冷,也懒得理我了。”
石子程笑了笑,黎诚略微有些诧异,他瞧不出石子程身上有任何桀骜不羁的感觉,现在的他更像一个士兵,而不是骑着鬼火炸街的混混。
甚至连行为习惯,他都没有一丝和鬼火少年沾边。
“那时候的我抽烟、喝酒、纹身,跟着一群不懂事的男孩女孩在台球厅里谈恋爱,为一两句话和人打架。”
石子程掀开自己的衣袖,露出下面一大片与原本肤色略微有些差别的皮肤——以他行者神的手段,想要彻底复原应该不难,但是他还是把这些痕迹留了下来。
“我本来以为我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就这样争强斗胜,说不定哪天因为偷东西或者抢劫去吃国家饭。”
“而我人生的转折大概是在我十八岁那年,那年我爷爷死了。”
石子程脸上露出些追忆的神色,黎诚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轻轻说了句:“节哀。”
“没事,都是过去好久的事了。”石子程淡淡道:“爷爷把我喊到床前,说我长成现在这个样子,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去见自己的儿子。”
“我第一次看到爷爷这样虚弱这样疲惫又这样迷茫的样子,在我印象中,他一直是那副古板的样子,似乎永远也不会难过伤心,就算是我爸死的那天,白发人送黑发人也能让他掉一滴眼泪。”
“他说他不会教育小孩,他说我是个混蛋,该让我奶奶来揍我,奶奶就是揍出了我父亲那样勇敢的男人——但是奶奶早已经走了,我知道爷爷一直对我很失望。”
说到这里,黎诚看见石子程眼睛里酝酿着遗憾。
“我从小就知道他和周围的农夫格格不入,他很喜欢读书,有点像那种干瘦的老学究,像是从清朝穿越过来的读书人。”
“爷爷在农村的老家里有一整面墙的古书,都是那种线装的书,不值钱,但是都被翻得很旧。”
“小时候他让我背千字文和幼学琼林,现在我只记得开头那句‘混沌初开,乾坤始奠。气之轻清上浮者为天,气之重浊下凝者为地’,后边的全忘了。”
“他从不揍我,所以我也不怕他,他压根管不住我。”
石子程从桌上端起茶水,看着杯子里面的倒影,接着说:“病床上的他最后给了我一封信,说这是他老战友的联系方式,如果我愿意活出个人样,就去北京找他。”
“那时候的我以为爷爷有什么通天的关系,带着信兴高采烈地去了北京,觉得泼天的富贵在等着我。”
“那时的我心里想的是‘老不死的怎么现在才告诉我这些——’”石子程笑了笑:“对于一个下九流的混子来说,那老头子早该死了。”
黎诚微微点了点头,他并不认为爷爷的一番话就能让浪子回头,棍子总要打在自己身上才知道痛,改变一个人绝非三言两语就能做到。
“我在北京遇见了爷爷的老战友,他看完信打量了我一番,先是带我去北京胡同里的苍蝇馆子吃了一顿。”
“他说我有纹身,是当不了兵了,问我想赚钱还是当权?”
“我兴高采烈地说赚钱有什么意思,我要当权!他点了点头,带着吃完饭的我去了军区。”
石子程打了个寒战,即使现在已经成了行者神中最拔尖的那一小撮,回想起当初的遭遇也还是会有些害怕。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爷爷的战友把我丢进了军区里,跟着执行野外训练的特种部队一起练,我跟不上,他就揍我,是真揍的那种。”
“一连着揍了三个月。”
黎诚若有所思:“于是你就脱胎换骨了?”
如果故事到这里为之,倒也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