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奥军前线又一次响起冲锋号,里希特霍芬上校的第四旅第十二团和第十四团从待命的山脊背面爬了出来,沿着第二师左翼留下的那条被血和泥糊住的攻击路线,向贝尔维尔南侧的英军堡垒群推进。
这两个团比刚才第二师那帮废物强一些,至少没有在五百米的距离上就疯狂地朝着空气开火。
第十二团团长、第十四团团长推进到四百米的距离上,才开始以营为单位轮番停下来开火,然后再继续往前。
里希特霍芬上校通过望远镜看着,微微点了点头。
霍斯特中将给的那种橡木包钢大盾牌,理论上的有效防御距离是三百米。但是说实话,到了二百七十米左右,那些盾牌就该祈求上帝保佑了,因为英军马提尼亨利步枪的0.45英寸口径软铅弹,在那个距离上已经可以从盾牌上撕下整片的钢皮。
不过聊胜于无。
第十二团的士兵们做了一件让里希特霍芬有点意外的事情。
他们没有按照训练的那样,每个盾兵单独扛着一面盾牌前进,而是三个人一组,把两到三面盾牌斜着搭在一起,前面两个人蹲下来扛着,第三个人在后面推。后面的步枪兵就跟在这组移动盾墙后面,从盾牌之间的缝隙里头打枪。
这是赫雷罗人自己琢磨出来的法子。半年的训练里,奥地利军官教过他们各种步兵战术,可是在这种真要送命的时刻,他们终究还是回到了一种更接近自己祖辈打仗方式的本能。
“这帮人比我想象的聪明。”里希特霍芬低声说了一句。
可惜聪明好像比不过大炮。
英军那边的炮兵开始反应过来了。贝尔维尔西侧高地上的英军炮兵阵地里,至少有两个连的八磅阿姆斯特朗野炮开始向第十二团的攻击梯队开火。这种炮发射的是榴弹,每一发落地都会在三米半径内撒出几十块烧红的破片。
里希特霍芬看见第十二团第二营的攻击线上,一发榴弹直接落在一组三人盾兵中间,三个人连同他们的盾牌一起被掀到了空中。盾牌被炸开一个缺口,整个营的左翼立刻就出现了一段大约二十米宽的空白地带。
英军的步枪火力就像找到了泄洪的口子一样,从那个缺口里头灌进来。
“该死。”
里希特霍芬上校把望远镜稍微往左挪了挪。第十四团那边的情况也差不多。泽弗林少校的部队推进到大概一百八十米的距离上,就被压制住了。
然后,那个声音响了起来。
“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咔嗒”。
里希特霍芬的胃猛地往下一沉。诺登菲尔德机枪。
英军在贝尔维尔小镇南侧的一个石砌堡垒里,至少架了三挺这种东西。
五管的诺登菲尔德机枪由一个机枪手前后扳动机匣后部的水平操纵杆完成供弹和击发,弹药是从机枪顶部一个漏斗式的弹匣里头落下来的。每分钟可以打出三百发左右的0.45英寸子弹。
从望远镜里头,里希特霍芬可以看到第十四团第三营的攻击线,就像被一把无形的镰刀从中间割开一样,整整一排士兵直接倒了下去。
奥军这边的炮兵尽力在支援,可是效果实在算不上好。
去年一整年的战争,已经把奥属南非的弹药库存掏空了一大半。本土的运输线基本中断,殖民地自己的兵工厂,只能满足枪弹的消耗需要,但是炮弹,每天只能生产大概一百二十发七公分炮弹和三十发十五公分重炮弹。这根本不够一天战斗消耗的。
也就是说,第三集团军的火力,正在衰退。
第十二团和第十四团的攻击梯队,在距离英军第一道堡垒大约一百四十米的地方,就地寻找一切可以藏身的东西,弹坑、土堆、甚至是同伴的尸体,然后继续盲目地朝前面开枪。
里希特霍芬上校透过望远镜看着这一切,缓缓地长出了一口气。至少,比第二师强。
但是这种情况也撑不了多久。
就在他正在考虑要不要把第十六团也压上去的时候,山坡的另一侧,传来了一阵低沉的、像是大地深处发出来的轰鸣声。
里希特霍芬猛地把望远镜转过去。
姆班贾纳·卡姆迪科将军的祖鲁部队,开始动了。
三万多名祖鲁战士,分成大约二十个不规则的密集方阵,沿着第二师攻击路线的右翼,以一种里希特霍芬完全无法理解的速度,朝着英军阵地冲了过去。
三万双脚同时踏在干燥的红土地上,那种声音真的会让阵地都跟着震动。
里希特霍芬看见祖鲁人的最前排,是手持牛皮大盾和短矛的白盾军团战士。他们的身上还带着那种深绿近黑的药汁的光泽,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第二排和第三排是装备奥军淘汰的1867式维尔德利步枪的乌韦军团士兵,但是绝大多数人都没有把步枪举起来射击的意思,他们只是把步枪斜挎在背上,腰间还插着一把短矛或者祖鲁人称之为iklwa的那种特殊的刺杀短矛。
英军的诺登菲尔德机枪开始转向他们。
里希特霍芬清清楚楚地看见,一发机枪子弹打中了一个祖鲁战士的左肩,把他的整个肩膀打出了一个血窟窿,可是这个战士只是身体往侧面晃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跑。
他旁边的副官,里希特霍芬刚才让他下去传达命令的瓦尔特斯基兴上尉,刚刚回到观察塔上,正好看到这一幕。
“上校,他,他被打中了,怎么还在跑?”
里希特霍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在欧洲打了将近二十年的仗,他自认为见过的勇敢和疯狂已经够多了。
可是这种东西,他这辈子真的是头一次见。
整片冲锋的人群里头,他可以透过望远镜看到至少十几个明显已经中弹的祖鲁战士,胳膊上、大腿上、肩膀上鲜血直流,但是他们就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有的人高喊着什么东西,有的人闷着头继续朝着英军阵地冲过去。
“预备队!”里希特霍芬上校突然吼了一声,把瓦尔特斯基兴吓了一跳。“第十六团,全团压上!我的天,告诉特罗伊恩费尔斯和泽弗林,他们的人立刻起来跟上祖鲁人!立刻!现在!”
瓦尔特斯基兴上尉敬了个礼,立马去传达命令。
祖鲁人冲到了距离英军第一道堡垒大约六十米的地方。
英军的步枪火力达到了一个高峰。整片攻击面上,至少有三百名祖鲁战士在这十几秒内倒下。但是身后的人没有任何犹豫,他们甚至没有去看倒下的同伴一眼,就继续朝前冲。
奥属南非战场上一件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