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9年3月,加拿大联邦所属新罕布什尔州,曼彻斯特
天刚蒙蒙亮,曼彻斯特城东已经打成一锅粥了。
梅里马克河边那一排棉纺厂,原本是整个新英格兰最有名的,烟囱一根挨一根,跟插在地上的香似的。现在好几根都被炮弹削断了,砖头瓦块掉了一河,水面上漂着棉花团、木板,还有泡得发白的尸体,分不清是士兵还是平民。
西奥多·格里莫将军的指挥部设在市中心一栋银行大楼里。这地方墙很厚,挨几发炮弹也塌不了。屋里乱七八糟,地图摊在桌子上,咖啡洒了一地,墙角堆着空弹药箱,还有几个伤兵靠着墙在哼哼。
桌上那台电话是稀罕东西。这玩意儿是奥地利人捣鼓出来的,专利权很贵,加拿大军方咬牙买了一批装在各大城市,专门接通蒙特利尔的指挥线。线路时不时还会断,一断就得派人去修,跟玩儿命似的。
格里莫抓着话筒,对着里面就吼:
“我守尼玛!我手底下就三千号士兵,对面美军至少两万多人,我要援军!援军!”
电话那头是民兵部长路易-弗朗索瓦-罗德里格·马松。马松一夜没睡,领带松开了挂在脖子上,声音哑得像砂纸:
“将军,您相信我,我们手里所有能调的兵都在往蒙特利尔和康科德赶,英国人也动起来了,他们驻在哈利法克斯的舰队马上就要跟美军舰队干一场。您一定得撑到援军到。”
“撑到援军?”
“司令卡隆爵士正在渥太华布防,斯图尔特将军带着骑兵团已经出发了,朝您这边冲,大概五天就能到。”
“五天?你他妈疯了吧?”
格里莫将军一把把话筒拽到窗户边上。窗户玻璃早就震碎了,外面的声音直接灌进来——加特林机枪“哒哒哒哒”的连发声,间或夹着12磅炮的闷响,还有人喊、人叫、马嘶。一发炮弹在两条街外炸开,整栋楼跟着抖了一下,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你听见了吗?我根本撑不了五天!这儿除了美国正规军,新罕布什尔的叛军也冒出来了,到处都是!昨天晚上我们一个排在城北换防,被一帮穿便衣的美国佬从二楼窗户里泼了一桶煤油,火把一扔,烧伤好几个!我手下的兵现在睡觉都不敢脱靴子!”
马松那边沉默了几秒钟,憋出一句:
“那您告诉我怎么办,将军?您要是现在撤到康科德,那边的工事还没修完啊。”
格里莫一拳砸在桌子上,咖啡杯翻了,褐色的液体顺着地图边缘往下滴。他喘了几口气,闭上眼睛。
“我最多守三天。三天之后我撤康科德。让斯图尔特直接去康科德接应,要不然就让他绕到美军后头去打补给线,能烧多少烧多少。就这样。”
“将军,感谢您为加拿大联邦——”
格里莫直接把话筒摔回去,“咔”一声挂了。
他转过身,参谋长亨利·杜邦中校站在门口,脸上一道血印子从额头划到下巴。
“东边的防线被突破了?”格里莫将军问。
“还没破,但快了。”杜邦参谋长走过来,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美军第三师从这边压过来,他们应该是从奥地利买了克虏伯炮架在那个山头上,居高临下,咱们的青铜炮打不过他们。第七营的人已经退了两条街,营长德拉鲁阵亡。”
“emmm,而且营长德拉鲁是被自己人踩死的。一发炮弹落在他后面,把他震晕了,自己的兵从他身上跑过去,活活踩死的。“
“艹,这死法真憋屈。”
格里莫将军抓起军帽往头上一扣,腰里别上左轮,“走,去东线。”
街上比指挥部里还乱。
加拿大兵们沿着砖墙修起的临时街垒蹲着,背靠背地装弹。这些人手里大多是斯奈德-恩菲尔德步枪,单发后装的,一分钟能打十发就算手快。对面的美军用的是斯普林菲尔德1873“活门式”,射速差不多,但他们的加特林机枪太多了——格里莫粗略估了估,至少四挺,全架在街口和高处。
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兵蹲在街垒后面,手抖得厉害,子弹塞了三次都没塞进枪膛。格里莫走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别慌。看着我。”
小兵抬起头,脸上糊着泥和眼泪。
“叫什么?”
“皮、皮埃尔·拉封丹,将军大人......”
“魁北克人?”
“圣海辛特来的......“
格里莫帮他把子弹推进枪膛,拉上枪栓,“瞄准镜不用调,这个距离直接打胸口。打完一发自己数三秒,再打第二发。别想别的。“
小兵点点头。格里莫拍了拍他的肩,刚要起身,街垒外面突然冒出一声美式英语的咆哮——
“Charge!”“冲锋!”
紧接着是上百号人的脚步声,皮靴踩在石板路上震天响。
加特林机枪的“哒哒哒”声变了调,子弹像雨一样砸在街垒上,砖头碎块到处飞。格里莫一把把那小兵按下去,自己也贴在墙根。
“开火!开火!”杜邦在另一边喊。
斯奈德步枪的枪声密集起来,“砰砰砰砰”——一排美军跑在最前头,脑袋开花的、捂着肚子栽倒的、一头扎进路边水沟的,乱七八糟堆了一地。但后面的人踩着前头人的尸体还在冲。
距离街垒不到三十步的时候,加拿大兵开始上刺刀。
“刺刀!上刺刀!”
格里莫拔出左轮,对着第一个翻上街垒的美国兵脑门就是一枪。那人歪着脖子栽下去,脑浆溅了小兵皮埃尔一脸。皮埃尔愣了一下,“哇“地哭出声,但手里的枪还是举起来了,朝着第二个翻上来的美国兵开了一枪——打偏了,打在那美国兵肩膀上。美国兵嗷一嗓子,端着刺刀就扎过来。
格里莫一脚踹在皮埃尔背上,把他踹趴在地上,刺刀从皮埃尔头顶上方擦过去。格里莫顺势抬手又是一枪,正中那美国兵下巴,整个下颌骨连着舌头一起被打飞了。那人却没立刻死,捂着脸在地上打滚,呜呜地叫,听起来不像人声。
整条街上全是这种场面。两边的人扭打在一起,刺刀捅进肚子的、枪托砸在头上的、用牙咬对方耳朵的——什么打法都有。一个加拿大上士被三个美国兵围着,他抡起空枪当棍子使,砸碎了一个美国兵的鼻梁,又被另一个从背后用刺刀捅穿了腰,刺刀尖从肚子前面冒出来,挑着一截肠子。
新罕布什尔的叛军这时候也凑热闹了。
二楼的窗户突然砰一声砸开,一个穿便服的中年男人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捧着个陶罐,朝着加拿大兵这边扔下来。陶罐砸在街垒上摔碎,里面是煤油和碎布——
“小心火!”杜邦吼了一声。
紧接着上面又扔下来一个火把。
“轰“的一下,半截街垒着了。两个加拿大兵被淋了一身煤油,瞬间变成两个火人,一边惨叫一边乱跑,最后扑在街角的水洼里翻滚。火苗子顺着他们的军服烧到头发上,头皮焦糊的味儿混着血腥味,闻一口就想吐。
格里莫红了眼,抬手对着二楼窗户连开三枪。第三枪打中了那个扔煤油的中年男人,那人栽出窗外,“啪“一声砸在街上,脑袋朝下,跟摔烂的西瓜似的。
“机枪呢?我们的加特林呢?”格里莫嘶吼。
“在西街口,调不过来——”
“调!现在就调!告诉炮兵把那栋楼给我夷平!平民也别管了,里头全是叛军!”
杜邦顿了一下,但还是点了头,转身就跑。
格里莫靠着墙喘气,手里的左轮已经空了。他低头看见皮埃尔还趴在他脚边,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但手里居然还紧紧攥着那杆斯奈德步枪,没扔。
“起来,”格里莫拽着小兵的领子把他拎起来,“装弹。”
“将、将军......我想回家......”
“装弹。”格里莫又说了一遍,声音平得吓人,“打完这一仗你想回哪儿都行。装弹。”
皮埃尔抽抽搭搭地把一发新子弹塞进枪膛。
街那头,第二波美军已经集结好了,号声又响起来。
格里莫摸出怀表看了一眼——上午七点零四分。
他答应马松守三天,现在才过去两个多钟头。
上帝啊,我希望我要是战死,加拿大人民给我立个纪念碑纪念我。
....
电话那头“咔”一声,挂了。
民兵部长马松握着话筒的手还没放下,话筒里只剩“嘟——嘟——“的忙音。他愣了几秒,才慢慢把话筒搁回机座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他扭过头,看了一眼坐在他身旁那张红木椅子上的加拿大总理约翰·麦克唐纳爵士。
总理一直闭着眼睛,从头到尾没动一下,仿佛睡着了。
“阁下......”民兵部长马松小声开口。
加拿大总理约翰·麦克唐纳爵士这才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