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七八年九月十八日。
柏林。
亚历山大·冯·帕佩步兵上将站在临时指挥所的窗前,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雪茄。现在他手里有近八万人的守备兵力和两万征召来的民夫。对面是阿尔布雷希特大公的二十六万八千人,六百多门火炮,还有六个空艇编队。
帕佩上将终于把雪茄点上了,狠狠抽了一口。
“报告司令官。”副官快步走了进来,“外围阵地的报告,奥地利人的先头部队已经抵达施潘道以东八公里,利希滕贝格方向也发现了大规模骑兵侦察活动。”
帕佩上将没回头,吐了一口烟。“炮兵呢?”
“东面发现了重炮阵地正在构筑,目测至少三个重炮营。”
“三个重炮营。”帕佩上将重复了一遍,咬着雪茄,“他们在等什么呢?”
“可能在等齐。阿尔布雷希特大公的主力部队还有一部分在行军途中——”
“他不会等齐的。”帕佩上将终于转过身来,走到地图桌前,手指点了点柏林东南方向,“阿尔布雷希特大公是个老派军人,但他不笨。他知道拖得越久,对他越不利。英国人已经在路上了。”
他把雪茄放在烟灰缸边上,对副官说:“传令,所有外围阵地今天天黑之前必须完成最后一轮加固。民夫队继续挖第三道壕沟,挖不完不许收工。告诉炮兵,没有我的命令,一发炮弹都不许浪费。”
与此同时,柏林以东四十公里处,奥军前进指挥所。
参谋长利恩少将摊开最新的侦察报告,走进了阿尔布雷希特大公的帐篷。大公正坐在一张行军桌前,桌上铺着一幅很大的地图,边角用四个铜镇纸压着。
“殿下,最新消息。萨克森国王阿尔贝特陛下带领第三军团已经缠住了毛奇元帅的主力,在马格德堡以西发生了交战。除非毛奇元帅断尾求生,留下四分之一的部队阻击,剩下的人回援柏林,否则他脱不了身。”
阿尔布雷希特大公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详着地图上马格德堡和柏林之间那段距离,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然后叹了口气。
“不,他不会回来的。”
利恩少将微微一愣。“殿下?”
“毛奇是唯一一支可以四处支援、给我们到处捣乱的普鲁士机动部队了。”阿尔布雷希特大公靠回椅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他要是回柏林,不就被我们逮了个正着吗?二十多万人围着柏林,后续还有源源不断的部队,他带几万人往里钻?我们正希望硬碰硬呢。毛奇不是蠢人,他不会上这个当。”
“可是,殿下……柏林是普鲁士的首都啊。难道他们不救吗?”
阿尔布雷希特大公端起桌上的铁茶缸,喝了一口热茶,慢慢咽下去,才回答。
“现在英国人跟我们开战了。普鲁士的存亡,事实上取决于英国人了。柏林丢了,顶多他们的士气受影响——但按照我对威廉一世那个臭脾气的理解,他可不会因为丢了首都就跟我们议和。至少,现在他有了英国人帮忙,那就更不可能了。毛奇心里清楚得很,他留在外线,比把自己塞进柏林有用得多。”
利恩少将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道:“皇帝陛下那边……西线最可能会遇到英国人。”
“不需要担心陛下。”阿尔布雷希特大公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下属不太看得懂的东西——像是骄傲,又像是无奈。“他身边有禁卫军。上帝啊,利恩,你可不知道,禁卫军的操练手册是弗朗茨陛下亲自写的。他写完以后拿给我看,我翻了三页就直呼部队不可能完成。结果他那帮疯子还真给练出来了。所以,西线那边,你不需要担心。”
他放下茶缸,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柏林城的标记上。
“我们操心自己的事就够了。帕佩上将是个硬骨头,迪伯尔堑壕的老兵,不好啃。传令下去——明天拂晓开始全面炮击,我要六百二十门炮同时开火。空艇编队在炮击开始后一小时升空,对柏林城内的铁路枢纽和兵站进行轰炸。”
“是,殿下。”
“另外,”阿尔布雷希特大公的声音顿了顿,“第二十八军和第三十六军从西里西亚出发了多久了?”
“三天前出发的,殿下。按照行军速度,大约还需要四到五天抵达。”
“够了。第五十一军呢?”
“第五十一军正在对付袭击我们补给队的那些普鲁士散兵。布吕歇尔中将报告说,普鲁士人派了至少一个师和三个骑兵团专门截我们的辎重,非常难缠。”
“告诉布吕歇尔中将,补给线一天都不能断。他要是觉得兵力不够,让驻守波西米亚王国的约瑟夫·冯·加布伦茨上将抽调部队,他负责波西米亚王国的动员,肯定有。”
“明白。”
利恩少将敬礼转身离开。帐篷帘子落下来的一瞬间,阿尔布雷希特大公又看了一眼地图——不是柏林,而是西面,不莱梅的方向。
英国人要来了。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
不莱梅港。
码头上乱成了一锅粥,但那是一种有秩序的乱。
七艘英国运兵船靠在泊位上,船舷上挂着绳梯和跳板。穿着猩红色上衣的英国士兵们正排着纵队从跳板上走下来,步枪扛在肩上,背囊压得他们的身子微微前倾。不莱梅的码头工人从没见过这种颜色的军队——大红大红的,在灰蒙蒙的北海港口边上显得格外扎眼。有个码头工人小声嘀咕了一句“龙虾”,旁边的人赶紧拽了他一把。
这些红衣兵穿的是英国陆军标准的猩红色塞奇呢上衣,领口和袖口缀着团级标志的饰边,下身是深蓝色长裤,头上戴着外海盔形帽。每人腰间挂着弹药包和刺刀鞘,手里的马蒂尼-亨利步枪在阴天的光线下泛着油亮的金属光泽。尽管刚在海上颠簸了两天,他们下船时脚步仍然稳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