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烛火幽微,映照着刘备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庞。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沙哑地唤道:
“叔至。”
“带公琰下去,用些热食,好生歇息。”
蒋琬也是个通透人,知晓接下来的话,乃是这大汉天子与丞相之间的肺腑之言,非他所能听。当即也不多言,只深深一揖,便随陈到退出了御营。
随着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寒风,这偌大的御营之中,便只剩下了这一君一臣。
刘备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一般,颓然瘫坐在帅椅上。
前几日那股子誓要吞灭曹真、饮马长江的豪气,此刻竟仿佛一瞬间被抽干,只剩下一脸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忧郁。
“孔明啊……”
刘备抬起眼皮,看着眼前这位陪自己风雨同舟近二十载的老伙计,苦笑一声:
“后方起火,关乎全局。”
“如今这局势,早已不是朕能不能拿下荆州的问题了。”
“朕是在怕啊!”
刘备的手指死死扣住桌案边缘,指节泛白:
“朕怕这荆州的数万儿郎,若是断了归路,皆要成了孤魂野鬼,丧命于此地!”
“朕更怕……”
说到此处,刘备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恐惧:
“朕怕咱们辛苦半生,流血漂橹才打下的这份蜀中基业,反被人趁机夺了去!”
虽然这废立之言只是魏人的离间计,虽然益州豪强拥立太子的推测只是猜疑。
但身为帝王,他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这其中的风险,实在太大了!
大到连他这个一辈子得得失失、能看开许多世事、已然年过花甲之人,都不敢再押上这一注!
益州本土派系被压制多年,积怨已久。
一旦他们以此为借口,拥立十五岁的刘禅,封闭剑阁、永安,断绝给养退路……
那后果,不堪设想!
刘备缓缓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地图前。
他的目光贪婪地在那“南郡”二字上流连。
从永安的颓废绝望,到青石的惊天大胜,再到如今百里洲的坚守……
眼看着复夺荆州、重回巅峰的希望就在眼前,仿佛触手可及!
甚至连那江陵城,都已在赵云的掌控之中。
此时退兵?
甘心吗?
怎能甘心!
这就好比一个饿了三天三夜的人,好不容易端起一碗热腾腾的肉汤,刚送到嘴边,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却被人狠狠打翻在地!
那种憋屈,那种愤恨,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刘备的喉结剧烈滚动着。
那个“撤”字,就在嘴边打转。
数度涌上喉头,却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卡在嗓子里,腥甜苦涩。
“陛下。”
诸葛亮看着刘备那痛苦挣扎的背影,眼中满是不忍与决断,他知道,必须要有人站出来做这个恶人,来捅破这层窗户纸。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诸葛亮的声音清冷而冷静,如同一盆冰水,浇在刘备那颗滚烫又不甘的心上:
“荆州虽好,然蜀中乃是大汉之根本。”
“根若不存,枝叶何附?”
“若成都生变,陛下即便打下了江陵,也不过是无根之萍,最终还是会顺水漂流,不复掌中。”
“况且……”
诸葛亮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大公子刘祀,如今身在江陵,那谣言直指于他。”
“若陛下不回,朝中必然有人会以此来做文章,乃至于…对大公子不利。”
“臣不敢多想,但又不得不想。若届时,父子相疑,兄弟阋墙,这才是曹丕那厮最想看到的啊!”
这一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刘备的心口。
是啊!
祀儿还在前线!
如今他的身份敏感,正是这场祸事的源头,这刚刚寻回的麒麟儿,怎能折在此处?
刘备猛地闭上双眼,周身都在颤抖。
可荆州若失,大汉困于蜀中,王业偏安,不过是坐吃山空,只待多年后一死而已。
他看的非常清楚,不比诸葛亮的稳重老成,六十二岁至今,胸中依旧有战意和自信,那抹热血的余温尚未退却,依旧残存!
当刘备再度睁开眼时,那眼中的犹豫与挣扎已然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壮士不肯断腕,誓要与命运抗争的决绝与冷厉!
“孔明……”
刘备双眼之中,忽地爆发出强烈战意,咬牙切齿,盯着灯盏上明灭不定的烛火:
“朕、”
“想再搏一次!”
诸葛亮闻言,眉头深深锁起,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无奈,却更多的是意料之中的了然。
他太了解眼前这位君主了。
从涿郡织席贩履,到新野寄人篱下,再到长坂坡狼狈奔逃,陛下这一生,何曾真正认过输?
越是绝境,他骨子里的那团烈火,烧得便越旺。
劝,是劝不住了!
诸葛亮深吸一口气,大脑飞速运转,在瞬息之间便将原本的撤退计划推倒重来。
此时此刻,诸葛亮重重跪在地上,对着刘备行了一个大礼,声音铿锵有力道:
“陛下既有吞吐天地之志,誓不肯弃荆州于不顾,那臣,斗胆献上一策!”
刘备连忙欠身:“丞相快讲!”
诸葛亮抬起头,目光灼灼:
“请陛下撤出百里洲,退兵武陵!”
“当今时局,不要在前线与张郃死磕,亦不回成都安享太平。而该敛兵于武陵郡,依托洞庭之利,屯田养兵,积蓄粮草,以待天时!”
刘备一愣:“退守武陵?”
“正是!”
诸葛亮语速极快,剖析利害道:
“成都之乱,乱在人心,乱在那些豪强以为陛下兵败势微,这才敢生出异心。”
“臣自当亲回成都坐镇,以压制朝堂宵小,稳定后方。”
“但陛下……”
诸葛亮加重了语气,直视刘备双眼:
“天子之威,在于兵马!”
“只要陛下手握荆州数万精锐,引而不发,这便是您手中的一把利剑!”
“剑在手,他们才不敢妄动;兵若散,或者陛下只身回川,那蜀中……恐怕就真的没人惧怕您了!”
这一番话,如同醍醐灌顶。
刘备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与其急匆匆赶回成都去灭火,不如在外面摆开兵锋,震慑天下!
这就是帝王的威慑力!
“好!”
刘备重重一点头,眼中精光毕露:
“就依丞相之言!朕去武陵屯田,伺机而动!”
但随即,他的目光又黯淡了下来,转头望向江陵方向,满脸的挣扎与不舍:
“可是孔明啊……”
“朕若退兵武陵,这百里洲一丢,江陵可就彻底成了一座孤城了!”
“魏军合围之势既成,伯宗……他还困在城里啊!”
一想到那个刚刚寻回、惊才绝艳的长子,要在孤城中面对曹真数万大军的日夜围攻,刘备的心就像被刀绞一样疼。
“不行!”
刘备猛地站起,焦躁地踱步:
“朕得把伯宗撤回来!”
“哪怕是丢了江陵,朕也不能让他折在里面!他是朕的麒麟儿,是大汉未来的希望啊!”
“陛下!万万不可!”
诸葛亮大惊失色,急忙膝行两步,拦在刘备身前,厉声谏阻:
“此时撤回大公子,无异于火上浇油,自毁长城啊!”
刘备脚步一顿,怒道:
“难道朕连自己的儿子都救不得?”
诸葛亮苦口婆心,一字一顿地分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