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是事发紧急,步骘突然而来,原本计划好的上万斤轻油,向宠只来得及造出四千斤,便随刘祀行军。
要说这个计划唯一的短板,大概也就是轻油略少了一些。
但高翔熟知军事,对于这具体的战备测算最是得心应手,在旁拱手言道:
“大王放心,四千斤虽不及原计划的万斤,但若集中用于上游一处,配合竹木筏顺流放下,足以将整段河道烧成一片火海,届时定能足用!”
刘祀闻言,心这才放宽了些,而后继续议起了伏击战的下一环:
“倘若咱们在上游处放火,吴军战船堵在窄道里调不了头,前有火攻,后有拥堵,唯一的选择便是弃船上岸。”
“届时,两岸山林中的埋伏便是重中之重了,此事孤决议交给高、廖二位将军去做。”
廖化和高翔同时一震,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兴奋的光芒。
“妙啊!”
“臣等定将落水之犬,统统截杀,再献步骘首级于大王面前!”
刘祀点点头:
“如此最好,甚合孤心。”
“不过,此计要成,还有一个前提必须达成。”
众人齐齐看向他,刘祀又言道:
“步骘此人,非等闲之辈。他在交州经营多年,行军打仗经验老到,不似朱褒那等草包可比。”
“牂牁水白虎岭这段河道如此狭窄,但凡有些脑子的将帅,经过此处都会多留个心眼,要让他全速通过此段,不做任何防备,则尚需再多演几出戏才可啊。”
说到此处,刘祀便吩咐向宠,令他再差派几波朱褒亲兵,每日一遍,去到步骘那里求救。
这亲兵去的越频繁,催的越急,便说明且兰战事越是到了危急关头。
步骘此来,定不愿意与已经占领且兰城、据城而守的汉军作战,定然会抢在且兰城破之前,前来袭营!
刘祀料定步骘会作此想,如此再派人去催,应当就可以诱其上钩了。
廖化闻言,不由得暗暗点头。
此计的关键,不在火攻本身,而在于让步骘心甘情愿地钻进这个口袋里来。
见廖化在此点头,刘祀此刻也是望向他,语气中多了几分真诚:
“说起来,此番若非廖将军提前派出斥候,将牂牁水沿线的地形探得一清二楚,孤也选不出白虎岭这等绝佳的伏击之地。”
他冲廖化一拱手:
“廖将军当记一功!”
廖化连忙摆手:
“大王过誉,此乃分内之事。”
“唉,还是可惜咱们猛火油造得不够啊!”
向宠搓着手,一脸惋惜道:
“若有万斤猛火油在手,都不必哄步骘来钻这套子,想如何烧便如何烧,定叫那些吴狗连上岸的机会都无有!”
霍戈闻言,也看向刘祀,试探着问道:
“大王,咱们可否再造一日猛火油?多一日便多一分把握。”
刘祀却摆了摆手。
“不可。“
他的语气很果断:
“步骘既然派兵入牂牁,沿途必有斥候探路。如今炼油动静不小,浓烟烈焰,十里可见。”
“一旦被吴军斥候察觉,步骘必生疑心,这局棋便满盘皆输。宁愿油少些,也绝不可打草惊蛇才是。”
众人闻言,皆是点头。
刘祀站起身来,环视帐中诸将,下达了最后的部署:
“廖化、高翔。”
“臣在!“
“今夜便率本部人马急行军出发,带三日干粮,在明日天亮之前务必抵达白虎岭。”
“届时,两部人马分伏两岸山林,严禁生火,传令军卒不得喧哗,不得走漏半点风声。待火起后,吴军弃船登岸,再行截杀!”
“诺!“
“向宠。”
“你便在白虎岭上游五里处,多扎竹木筏,每架筏上堆满干柴引火之物,浇上猛火油。
“届时从上游顺流放下,借水势冲入白虎岭河段,点燃整片江面!”
“臣领命!”
“嗯,霍戈随孤坐镇谈稿,负责居中调度,随时策应各方,散帐!”
“诺!”
部署已毕。
刘祀站在帐中,望着舆图上那条蜿蜒的牂牁水,和那个被他圈出来的白虎岭,忽然沉默了一瞬。
严格来说,这才是他独领一军以来,第一次以主帅身份,完完全全由自己做主,定下的破敌之策。
没有丞相在旁运筹帷幄,没有陛下和子龙都督坐镇后方决断。
从情报收集、诱敌深入、选择战场、兵力部署,再到火攻时机,皆是他一人的调度决策而为。
成了,是他的功劳。
当然了,一旦要是败了,这也是他的责任!
至于效果如何?
便看看步骘是否会乖乖上钩了。
…………
还真别说,投降的这些朱褒亲卫们,还真好用。
随后两日,刘祀接连派出两拨“朱褒亲兵”,每日一次,沿周水南下,找到步骘的船队,递上朱褒“亲笔信”求援,催促其加速来援。
这书信一封比一封显得急切,言辞又一封比一封显得恳切。
一开始是“请将军速来援”。
后面就变成了“且兰城危在旦夕,还望将军速救之,褒叩首再拜!”
步骘站在舟头,看着一天一封的催命信,眉头越拧越紧。
他的大军距离牂牁水白虎岭河段已经极近了。
按照原定计划,他本打算将战船分作三列,前后拉开间距,小心翼翼地通过这段狭窄水域,以防遭遇伏击。
可如今朱褒催得如此之急……这令他不得不考虑放弃这个稳妥的方案,改为全速通过白虎岭水段。
“来人,召戴良、张承前来议事。”
片刻后,中郎将戴良、奋威将军张承登上旗舰。
步骘开门见山言道:
“前方白虎岭河段狭窄,两岸山高林密,诚恐中伏。”
“若依本将军之意,当分批缓行,小心通过。然而朱褒紧急求援,一日一封催命信,言道即将城破人亡……”
他看向二将,一时间面露难色问道:
“二位以为,该当如何决议?”
张承率先开口。
此人乃东吴名臣张昭之子,诸葛瑾之婿,说话分量极重:
“将军,且兰城坚固,蜀汉一时难攻,但朱褒毕竟是个废物,拖不了太久。”
“咱们此番千里迢迢而来,为的就是趁刘祀攻城之际从后方偷袭,战机稍纵即逝啊,将军!”
戴良也在旁劝道:
“着哇!若因过分谨慎,贻误了战机,待刘祀攻破且兰城回过头来,那咱们这三千人便要反过来被他追着打了!”
“唉,非是末将无礼,将军您实在是过于小心了些!慢说刘祀不知您亲自带军进入南中,即便知晓了,他如今全部兵力都压在攻打且兰上,又何来人手伏击我等?”
“不过是一段窄些的河道罢了,全速通过便是,耽搁不了多少时辰。”
步骘沉吟片刻,微微点头。
二人说得都有道理。
刘祀不可能知道自己的存在,更不可能在攻城最吃紧的时候分兵来伏击一支“不存在”的吴军。
转念一想,他也觉着是自己多虑了。
“也罢!”
步骘当即下了决心:
“便传令各船,每船增加两名摇橹手,全力进军!”
“今夜通过白虎岭,急救且兰!”
…………
入夜。
牂牁水,白虎岭河段。
月隐星稀,江面上漆黑一片。
八十余艘吴军战船首尾相连,如同一条蜿蜒巨蟒,无声地穿入了白虎岭峡口。
两岸的山峰在夜色中如同两堵高墙,将河道压缩成一条窄窄的水槽。
江风灌入峡谷,发出低沉的呜咽。
船上的吴兵们紧了紧衣甲,不少人下意识地往两岸的黑黢黢的山林瞥了一眼,心头莫名地有些发毛。
但这深夜之中却并无任何异动。
没有火光,没有人影,没有喊杀声,唯有春夜里的虫鸣声音,以及时而在两岸林中响起的禽鸟夜啼之声……
步骘站在旗舰船头,目光扫过两岸寂静的山林,耳听着这些虫鸣鸟叫之声,心下这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果然……”
他摇头苦笑一声。
果然如众将所言,刘祀此刻正忙着攻且兰城,哪有闲工夫来伏击自己?
听这两岸鸟啼虫鸣声,若当真有汉军到来,早已惊动了山林中蛰伏之物,哪会有这许多声响?
还是自己多虑了啊!
步骘此刻转过身,正要吩咐亲兵去给自己煮一碗热茶解渴。
却不料,偏在此时,从营外传来一声惊恐的颤音:
“将军,不好了!不好了啊将军!!”
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呼,从船舱外猛地炸响!
步骘浑身一震,猛地转过头。
只见前方一名兵卒手趴在桅杆顶上,用发颤的手指着上游方向,声音竟都有些变了调!
“前方…前方上游处,突然出现成片火光,似是有人……有人在上游放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