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校尉也不傻,整个姚家私兵加在一处,也未必有五百人。
何况来说,这样一支兵马,与自己守关兵力几乎相当。
放他们通过七星关,倘若中途发生变故,怎生了得?
“五百人”这个数字实在令他警惕,此时站在关口,更是严格盘查起了马忠的来路。
“马管事,我且问你,我那贤弟姚虎如今何在?”
马忠的反应极快:
“老爷在飞凤峡前,率四族私兵抵挡蜀军,怎奈蜀军杀法厉害,只得在飞凤峡放了一把火以为阻碍,并令我等先行。”
“咱家老爷言道,他将在后方押送财物,准备从七星关退回到且兰,去见牂牁王。”
吴校尉听罢此言,再度问道:
“他押财物,正该携带兵马护持才是。”
“怎地他不带兵马,却将姚家这五百私兵反倒都给了你等?”
须要知道,姚家的部曲加在一处,也不过才五百来人。
如今马忠自己便带着五百人,这事若是解释不通的话,今日可就要栽在此处了。
眼见得吴校尉越逼越紧,但这马忠也是脑中飞快旋转,瞬间便给出了答复,并且面色自然,仿若随口应答的一般:
“我家老爷如今年逾五十,我等队伍当中又有老爷二子在内,以及家仆百十人,其余才是沿途护卫之人。”
“吴老爷您也知晓,咱家老爷这些年来树敌颇多,正所谓树大招风啊,如今家眷后嗣怎能不好生保护?”
“临行之前,老爷便郑重嘱托我等,宁可我等死,不可叫两位公子有任何损伤。定要护送到牂牁王身旁,好叫他们平安到达。此皆是我家老爷之言,还请吴老爷明鉴!”
马忠这一番话,回的是滴水不漏。
再加之他全程答对,神色自然,语速流利,全然没有丝毫临时拼凑和支吾之处。
这便显得他所说言语更加可信。
这吴校尉在心中暗暗盘算一番,便也点了点头,显然是被他说动了。
如今,吴校尉便只问一件事:
“我那贤弟既然托你护送子侄而来,可有什么凭证?”
“吴老爷,这方印章您一定认得!”
说罢,马忠恭恭敬敬从身上掏出一物,这是一枚用上等和田玉篆刻的印章。
从那紧闭的七星关关楼之上,立时坠下一条绳索,上绑着一只竹筐。
马忠将这篆刻好的印章放在其中,目送着绳索又将竹筐吊上去。吴校尉很快拿到此物,只一辨认便立时点了点头。
“不错,当年结拜时,我那姚贤弟正是高价买回此玉,我弟兄二人一人篆刻一枚印章,作为结拜之凭。”
“到后来,又有相托,身上各带着一块印章,若非生死关头,不会轻易出现。但若送至对方之手,便是生死关头,当以性命相托。”
这吴校尉虽是个粗鲁汉子,倒有几分重情义,望着这和田玉良久,而后一点头:
“本校尉信你了。”
马忠听到这话,当即面带喜色,在下方接连拱手拜道:
“吴老爷尚念旧谊,我等便有救,谢天谢地,谢天谢地啊!”
“且慢!”
吴校尉却将大手一拒,又道:
“某乃守关之将,食的是牂牁王的俸禄,必不能有任何风险闪失。”
“念在当年结拜之义,你等选三十人过关,护送两位公子进来。其余人等暂且退回,或等我姚虎贤弟到来后再议,便如此吧。”
吴校尉的话语中带着几分不容置否的语气。
显然,这已是他算计过后给出的让步。
此言一出,不等马忠开言,他身后几名玄甲军弟兄们,心中已经开始犯嘀咕了。
敌军镇守关隘之人有五百,皆是精兵。他们若只这三十人进关,即便关门大开之际,又如何能够夺关取胜呢?
这能有多大希望成事?
但马忠却在此时满口答应,并未与吴校尉再讨价还价。
只因他知道,此时再讨价还价,反倒会令人生疑。一旦被堵死在这七星关外,那便真的是前后无路,唯有一死耳。
为今之计,唯有先靠着三十人进入关中,再做谋图。
脑中神思一闪而过,马忠当即又冲着吴校尉躬身一礼,面色恭敬地道:
“吴老爷愿收纳二位公子,小人们感激不尽。只要二位公子能够逃出生天,小人们再等几日倒也无妨。就等老爷后头来到,再与您诉说此事。”
“嗯,这便才好。”
吴校尉点了点头,看马忠这番回答,这才是一个下人该有的态度。
关上的守将这便下了关楼,准备开门迎候。
马忠此时也回头,从人群中将两个年纪小些的“公子”带上,与三十名好手共同簇拥着那名身着喜服红盖头的美女,并肩挑美酒,往关内行来。
既然演戏就要演全套,他们此行穿的都是南人私兵的服饰,对于姚虎的正妻和两名子嗣,也都各选了人手冒充。
吴校尉守卫此关多年,寸步不离,怎可能见过姚虎的两个公子?
凡是这些细处,马忠都与郭儒等几人进行过商议,细节处是足够还原的。
伴随着“吱呀”一声震响,那沉重的关门缓缓洞开一条缝隙,随着令人牙酸的门轴转动声响起,关门最终缓缓张开。
马忠便与那两名“姚家公子”,以及一名献上的“美人”,在三十名好手的簇拥下,一起往关内走去。
“且慢,需卸下兵器再进关!”
关口,吴校尉下令搜身。
除了那两名“姚家公子”以及献上的“美人”外,其余人等皆是身上每寸肌肤都未放过,全部搜了一遍。
兵器都被守关的军卒们没收,此时三十人手无寸铁,那吴校尉这才放心了些。
随后缓缓入关,马忠和身后这些汉军精锐们也是趁机暗中打量起了这整个雄关的构造。
这七星关一前一后,足有两道关门,关门高大而厚重,背后的顶门石更是粗壮,乃是上千斤重的石柱,需要数十人才能挪动。
这城门洞更是从巨石之中开凿而出,整个通道足有十余丈长。
由此可见,若只有他们这三十余人,即便能够趁机控制关口,只怕也难以打开两处城门。
毕竟那两块顶门石,便各需要数十人才能推动,若要夺关的话,又怎可能没有伤亡?
只看到此地的实际景象后,众人便心中明了了几分。为今之计,不可轻举妄动,也别做那任何打算鲁莽夺关的举动,都是不可能成的。
如今,也唯有走一步算一步了……
整个进关过程还算顺遂。
加之马忠挑选的那几名土人,来冒充姚家公子,倒也机灵,并未引起吴校尉的怀疑。
刚一进关,马忠便拱手对其言道:
“两名公子多日舟车劳顿,能否安排暂作安歇?至于这名美人,小人请送到您之帐中,此也是我家老爷特意嘱咐关照的。”
在两名小辈面前,这吴校尉倒是一副长辈模样,立即为众人安排下营帐歇息。
也因是这两名小辈在,他不好直接去掀那美人的盖头,只得答应先将此女送入自己帐中。
“马管事,走,今夜咱们好好喝上几杯。”
军中开始准备吃喝的酒菜。马忠借着跟吴校尉进帐的功夫,悄然观察此地军帐部署情况,将其尽揽入眼底。
虽已进关,但如今形势却并不有利于自己,反倒糟糕得很。
汉军不可能真将一个女子送入吴校尉房中。
若抓个女子送去,嘴里不严实,迟早也会吐露出消息来。
马忠的做法是,选军中一名俊秀些的兵卒,扮作个女子,盖上红盖头。
这么做确实有利,吴校尉并未过多怀疑,便开放了关门。
但问题也在于,今夜晚些,吴校尉若进入帐中合欢,届时验明正身,一切的虚假便都要被戳破!
偏偏只进来这三十人,又都被收缴了兵器,届时处境危急,可该如何是好?
“马管事,来,本校尉敬你一杯!”
马忠从恍惚中回过神来,赶忙端起酒具回敬。
接连喝了数杯,好在有了先前的信任,如今倒也能应付自如。
趁着敬酒的空隙,马忠也是端酒反敬了吴校尉一杯,而后开言道:
“吴老爷,说起来牂牁王也有些时日未见他这两个外甥了,您看,待今夜两位公子休息一夜,明日您是否派些兵卒护卫公子回到且兰,去与牂牁王相见?”
此言一出,吴校尉当即摆手道:
“马管事应当明白,即便平日里本官尚不能擅离职守,何况现今蜀军已经打到符县,怎可抽兵护送?”
马忠点了点头,赶忙道歉道:
“小人不通兵事,多有得罪,万望吴老爷海涵。只是两位公子安危至关重要,况且又是牂牁王的亲外甥,您看……”
听他接连强调了两遍牂牁王,这吴校尉无奈,也只得点了点头。
姚家与朱褒虽是表亲,混的不咋地,但毕竟还算近亲。他这样在外守关的武将,又怎敢得罪?
但如今确实不好擅离职守派兵去护送,毕竟汉军已经打到眼前来了。
想了想,他这才松了口:
“既如此,明日从那护送队伍之中抽取百名私兵,过这七星关,护送二位公子前去且兰如何?”
吴校尉直言道:
“老弟啊,此已是本官开恩,顾念姚虎贤弟恩情所为,再不能多了。”
马忠在心中琢磨,一百就一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