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祀温声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回…回大王,小人叫黑皮。”
汉子有些哆嗦,显然是被这王爷的威仪给吓着了。
“黑皮。”
刘祀盯着他的眼睛,沉声问道:
“你说实话。”
“是不是太守逼你等来的?若是,孤这就放你们回去,绝不追究。”
“不!不是!”
那叫黑皮的汉子闻言,却是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眼中竟流露出一丝急切:
“大王!俺们真是自愿的!”
“俺们不要钱,也不要粮!”
他吞了口唾沫,鼓起勇气,大声喊道:
“只要大王准许俺们随军走这一遭,待平叛回来……”
“能不能……能不能给俺们恢复个户籍?再给俺们发那个……那个只有官府才有的神犁?”
“神犁?”
刘祀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
感情说的是曲辕犁啊!
此时,就听流民们纷纷跪走到近前来,开口央求道:
“俺们在山里躲了几十年,日子苦啊!”
“听说有了那神犁,一人能种十亩地,俺们便想下山,回大汉来种地。”
“太守说了,只要给大军运粮出力,回来就有入籍的机会,就能领犁。”
“大王,您就收下俺们吧!”
“是啊,收下俺们吧!”
千余名流民齐声哀求,那眼神中的渴望,比看见金山银山还要炽热。
刘祀立在原地,心中却是震动不已。
他转头看向成都的方向,心中不由得对蒋琬生出了一股深深的敬意。
“好一个蒋公琰啊!”
当初蒋琬提议,给每一副曲辕犁都编上号,刻上官印,严禁私铸私卖,只有在册的良民才能从官府领用。
刘祀当时只觉得这是为了防止技术外流。
却不曾想。
此举不仅能防曲辕犁外流,竟还能将那些躲在深山老林里几十年、连官府征税都找不到的隐户流民,统统给“钓”出来!
刘祀看着眼前这些为了一个户口、一把犁就甘愿去前线卖命的汉子,心中感慨万千:
“益州缺人,缺的却是在户籍之民,如今有大量流民愿意归附,这是好事。”
也是,能用曲辕犁多开几亩荒地,多打许多粮食,还能节省出劳力用作其他事情上,山中又有诸多不便,生存环境更加艰难。
在生存的重压和巨大的生产力诱惑面前,明明有更好的去处,谁还愿意在险恶的深山之中聚集呢?
这就是技术改变世代的力量啊!
其实,不用这些流民们跟上去押运,刘祀也愿意给他们入户籍的。
他此刻心中也正疑惑此事,不由悄声询问王士,为何大量流民归附,却需要如此恳求才能入册?
对此,王士无奈言道:
“大王啊,犍为郡流民远比预想中要多。不瞒您说,一是地方报册、朝廷批复需要时日,二来郡吏不足,核实这些流民身份亦要费些工夫,再加之入籍分田、划定居所,皆需道道程序批复。”
“这每一件都不多,但林林总总汇总在一处,便需要大量人力、时日,忙不过来啊!”
这倒也是,先前部分汉嘉郡的流民无法安置,都已划拨到蜀郡杨洪手下去了,这一点连刘祀都听说了。
说白了,还是曲辕犁造成的影响太大,尤其是去年秋收之后,效果拔群!一时间归附的流民太多,原本够用的官吏们,突然开始超负荷运转了。
既然了解到了实情,刘祀便再无顾虑,而后转头望向那些跪倒的流民汉子们,中气十足地答应道:
“好!”
“既是为国出力,孤岂能寒了人心?”
“准了!尔等皆随孤入牂牁,只需尽心办事,待凯旋之日……”
刘祀指着身后的辎重车:
“孤不仅给你们入籍,发犁。”
“犒军的羊肉也管够,届时定叫尔等吃饱了再上路!”
“谢大王!!”
欢呼声震彻山谷。
刘祀看着这支凭空多出来的生力军,一时间也是欣喜万千。
一顿犒军的羊肉汤喝下肚,行军十余日的疲惫,都随着那腾腾热气消散了不少。
大军拔营,继续向南。
正如马忠先前所言,一旦深入僰道县腹地,那原本还算平缓的地势便开始缓缓抬升了。
到了此地,官道断绝,人烟稀少。
四周尽是重叠的群山,苍翠的林木遮天蔽日,只有一条赤水河蜿蜒流淌,河畔边的一片狭窄浅沙滩,便成了大军唯一的通路。
许多时候,都需要向导在前先割开道路,砍过一人多深的灌木杂草,方能入内。
若碰上某处河滩没有路道时,那也只能临时架设浮桥通过。
饶是如此行走一日后,刘祀询问马忠,得出来的结果还依旧远的没边。
“大王,便是此般道路再行走三日,便到符县地界了。”
三日……这还只是到符县。
须要知道,从符县到朱褒所在的且兰县,可还有足足一千四百汉里呢!
此时,这马忠便在旁进言道:
“大王,臣请带一队哨骑先往符县而去,符县亦有数家汉姓大族,那其中郭家掌握漕运,若得船只,咱们行军便能快捷些了。”
刘祀询问马忠,符县如今势力人心如何?
对此,马忠亦无所知。
既如此,刘祀便提议道:
“那便带千余轻骑先行渡河,随你急行军直插符县,先与那里的汉姓大族接上头,稳住局势!”
随后,刘祀又略一沉吟道:
“再带上些白砂糖,作为本王的一点心意,送给那些当地汉姓大族,先铺个人心。”
马忠闻言,为之大喜道:
“大王此举甚好,若得如此,胜算大增啊!”
刘祀却心道一声,历史上你自己就是只带千余人快速行军,震慑当地大姓,然后行动的,我岂会不知晓?
如今马忠非主帅,他自然不好单独请一千骑兵先行,刘祀便为他将这个心思给抛了出来。
但此言一出,一旁的廖化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他瞥了一眼马忠,虽然大王授予了马忠王剑,但他心里那根弦却始终绷着。
这马忠毕竟是南中人,如今又要孤军深入,何况江北营中骑兵总共不过千余人。
若是让他带走了军中最为精锐的骑兵……
“大王。”
廖化不动声色地插话道:
“马将军所言有理。”
“但这轻骑突进,若是遇到敌军阻截,需得有一员擅长攻坚猛打的大将坐镇,方为稳妥。”
廖化转头看向身侧的高翔,意有所指道:
“高将军当年在汉中也是带惯了骑兵的,经验丰富,且擅长攻坚。不如……由高将军率这千余骑辅佐之?”
刘祀坐在马上,目光在廖化和马忠脸上扫过,心中跟明镜似的。
这是老将对新人的不信任啊。
不过,廖化的话也不无道理,高翔确实是员猛将,用来做这把尖刀最合适不过。
“准!”
刘祀当即拍板:
“高翔听令。”
“末将在!”
“孤拨你一千轻骑,即刻渡河,先行一步,辅佐马忠将军!”
刘祀将一枚令箭抛给高翔,沉声道:
“务必与符县大族联络上,为大军开路!”
“诺!”
高翔接过令箭,翻身上马,与马忠一同点军先行。
临行前,他与廖化在马背上隐晦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
盯着点那马忠,别让他把咱们卖了。
这一切都落在了刘祀的眼里,但他却并未多言,老将们谨慎一些这都没错,倒也不必紧张。
……
马忠、高翔领着千余骑卷尘而去,剩下的步卒则护着粮草辎重,沿着河滩缓缓前行。
两日下来,这崎岖的山路可把这帮汉子折腾惨了。
不少兵卒脚底都磨出了血泡,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哎呦……”
老黑跟在刘祀马屁股后头,一边走一边龇牙咧嘴,忍不住发起了牢骚:
“大王,这行军打仗,人一多就是麻烦。”
“您看人家那送信的驿卒,或是那做买卖的商贾,从牂牁到成都,要么走水路坐船顺流而下,要么走陆路驿站换马狂奔,几日便到了。”
老黑抹了一把头上的汗:
“咱们倒好,非得钻这深山老林,还得背着这么沉的家伙什,这得走到猴年马月去?”
“黑哥,你就别抱怨了。”
一旁的李休背着个大药箱,虽然也喘,但脑子却清醒得很:
“你也不想想,这往南中去,大河小溪不知多少。”
“咱们要是每条河都坐船,那得备多少船?哪怕是现造,每到一处造一回,再等船造好,黄花菜都凉了!”
“再说了,逆水行舟,那拉纤的苦头你还没吃够?”
“嘿!你小子……”
老黑被怼得没脾气,只能嘟囔道:
“我也就是过过嘴瘾罢了,这就叫苦中作乐,懂不懂?”
说罢,摘了脚下的鞋子,从那鞋子里倒出来半靴子混着血水的河水……
“行了!”
刘祀骑在马上,听到身后这俩活宝的对话,笑骂道:
“你们这群狗曰的,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现在才二月,天气好歹还算凉快着呢。”
刘祀抬头看了看头顶那茂密的树冠,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真要等到了四五月,雨季一来,蚊虫滋生。”
“那时候你们再在这林子里钻钻试试?那毒蚊子能把人叮成猪头,那蚂蟥能顺着裤腿钻进去吸你的血。”
“那才是真正要命的时候!”
众兵卒闻言,只觉得浑身一紧,下意识地抓了抓衣领,脚下的步子倒是加快了几分。
与此同时。
牂牁郡治所,且兰县。
此地距离刘祀他们尚未到达的符县,尚有一千四百里之遥。
城墙之上,四十五岁的牂牁太守朱褒,一身戎装,手按佩剑,正巡视着城防。
他虽然年过不惑,但保养得宜,面皮白净,只是那双倒三角眼里,时常闪烁着阴鸷的光芒。
“报——!”
一名斥候飞奔上城楼,单膝跪地:
“启禀太守!”
“成都细作传来消息,春二月,那汉中王刘祀已率兵四千,出了成都,正向我牂牁杀来!”
“哦?”
朱褒脚步一顿,脸上非但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了一丝玩味的冷笑。
转身走进城楼内的厅堂,朱褒来到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前。
那地图上,详细地描绘着从僰道入牂牁的各条险路。
“二月初发兵……”
朱褒伸出手指,在地图上比划着,指尖顺着红线一路向南滑行:
“算算脚程,如今过去了十余日……”
他的手指猛地停在了一个红圈标注的隘口上,眼中精光一闪:
“他们应当快到七星关了吧?”
“回太守,按脚程算,应当是快了。”斥候应声道。
“嗯……那刘祀多大年纪来着?某记得岁数似乎不大?”
“回太守,据闻不过二十三四岁。”
“哼!”
朱褒从鼻孔里喷出一股冷气,猛地一甩袖袍,不忿道:
“黄口小儿,乳臭未干!”
“刘备啊刘备,你当真是老糊涂了!”
朱褒看着地图,冷笑道:
“某家在牂牁举义旗,响应高定、雍闿大事,虽说手头兵马不多,但也是一方诸侯!”
“你竟派这么个毛头小子,领着区区四千人就敢来伐我?”
“真以为某是那等不知兵的失智之人吗?”
他转过身,看着帐下的几名亲信将领,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道:
“大鱼就要进网了!”
朱褒此时看着地图上那处险要的关隘,声音森寒,仿佛已然看到了蜀军中伏时候的模样:
“那七星关,乃是入我牂牁的必经之路,两侧绝壁,中间一线。”
“某早已在那里埋伏了五百精锐弓弩手,备下了滚木礌石!汉军纵有三头六臂,只要敢过此险道,定叫他有来无回!”
说到这,朱褒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待那汉军在关下碰得头破血流,死伤惨重之时,再割下那汉中王刘祀的头颅!”
“届时……”
朱褒遥望东方,那是东吴的方向:
“某便将这颗亲王的人头,献给孙权!”
“以此为投名状,求得东吴大军入援!”
“到那时,某家便是牂牁王!尔等跟随之人,皆是有功之臣,定有厚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