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道叛军人数虽与我江北营相当,但论甲胄、论兵器、论战阵,他们却绝非吾等一合之敌。”
马忠吞咽了一口兔肉,连连点头道:
“大王您记得真清楚,这些确是末将所言。”
刘祀点了点头,目光中却闪过了一丝疑惑:
“既然如此,孤有一事不明。”
“既是乌合之众,依你所见,那朱褒兵马不多,因何敢造反呢?咱们此番平定牂牁,最难之处,又究竟在哪里?”
马忠闻言,放下了手中的兔肉。
他看着刘祀,神色变得异常凝重,犹豫片刻后,还是道出了根源所在:
“大王,依臣思之,此次牂牁郡平叛,最难的乃是寻路。”
“寻路?”
围坐在篝火旁的廖化、高翔、向宠,连同霍弋四人,皆是一愣,面露疑惑之色。
大军行进,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寻路又有何难?
此言一经吐出便引发争议,这也是马忠方才犹豫着要不要吐露原因的所在。
在座的诸位俱是统兵之将,而自己不过一个小小的郡丞,又是来自造反的边地,本就是边缘人士,又岂敢轻易惹来非议?
但非议如今已起,马忠叹了口气,只能硬着头皮为之解释起来。
他从燃烧的柴火堆里,折断一根枯枝,而后在地上划拉起来:
“大王、诸位将军有所不知。”
“一旦过了僰道,便算是真正进入了牂牁郡的地界,那里可就没有咱们脚下这种平坦的官道了。”
马忠手中的枯枝在地上画出一条蜿蜒曲折的线条:
“牂牁多山,且遍布荆棘与密林,山势如屏,层层叠叠。”
“大军要想前行,唯有沿着河岸边那点微小的平坦处,牵马而行才可通过,此地骑兵难以发挥优势。”
随后,他手中的枯枝又在地上画出了几个节点:
“赤水河谷到七星关,乃是入牂牁郡的第一段,此地乃是真正的天险!”
“两侧尽是刀削般的悬崖绝壁,头顶是一线天,脚下是湍急的赤水河。中间那条路,窄得只能容单人单马通过。”
“若朱褒是个知兵的,只需在此处埋伏百十名弓弩手,备下滚木礌石……”
马忠抬起头来,此刻更是郑重无比的言道:
“若以此布置,那我大军便是插翅也难飞过去!去多少,便是死多少!”
“嘶——!”
听到此处,霍弋倒吸一口凉气。
他虽然年轻,但也听得懂这话里的凶险。
这是典型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势啊!
倒是廖化,抚着胡须,面色稍缓。
他当年为了归汉,那是真的在深山老林里当过野人,爬过绝壁的。
“若是这般地形,倒是有些棘手。”
廖化沉声道:
“不过,咱们手里有神刀,有强弩。若是遇上伏击,硬攻或许不行,但若是派出精锐斥候,攀岩而上,从侧后方摸过去,应当无碍。”
一旁的高翔也是微微颔首。
当年汉中之战,那是跟曹操在秦岭、巴山里硬碰硬磕出来的经验,这种险地,他见得多了,也有一套应对的法子。
马忠却摇了摇头,继续在地上画着:
“即便过了七星关,也不算完。”
“过了七星关,距离且兰县依然路途遥远,那里才是朱褒的老巢,也是他主力囤积之地。”
“但这中间的路……”
马忠苦笑一声:
“多是山林、沼泽,更有那无影无形的瘴气。”
“咱们的士卒多是北方人或蜀中之人,一旦进了那林子,水土不服,再加上瘴气侵袭,怕是还没见到敌人的面,就要先倒下不少,自古征蛮最难的是地理,而后才是兵战啊,大王!”
刘祀静静地听着,看着地上那副简陋的地图,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孤明白了。”
刘祀将手中的树枝扔进火堆,溅起几颗火星:
“怪不得那朱褒手里只有区区两千人,却敢割据一郡之地,公然造反。”
“原来他仗着的不是兵,而是这牂牁的山和水啊!”
这就是地利!
在冷兵器时代,地形往往比兵力更重要。
“不过……”
马忠话锋一转,却也是给出了解法:
“大王也不必过于忧虑。”
“朱褒虽然占据地利,但他在牂牁郡并不得人心,横征暴敛多年,早已惹得天怒人怨。”
马忠压低声音,凑近了几分:
“最关键的是,牂牁郡中,尚有龙、傅、尹、董四大汉姓豪强。”
“这四家,在当地根深蒂固,拥有大量的部曲与私兵,且向来心向大汉,与那朱褒并非一条心。”
“若是能联络上这四家,得其向导,甚至与其里应外合,这七星关的天险,便可不攻自破,这寻路之难,亦可迎刃而解!”
刘祀听罢,当即点头应声道:
“既如此,咱们入了牂牁,便先联系这四姓豪强。”
专业的事,果然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而要搞定这四家,最合适的人选,也非得眼前这位前任牂牁郡丞马忠莫属。
再按照原本的时间线,马忠也是独领一军千人,便平定朱褒数千叛兵的存在,而后又作为南中屏障,在此地稳妥镇守了多年。
即便刘祀如今统兵,他此刻也没有半分自己制定计划的想法,而是二话不说,直接解下了腰间那把陛下钦赐的汉中王剑。
“马忠!”
刘祀猛地一声低喝。
“末将在!”
马忠连忙起身,垂首听令。
“孤虽不识牂牁地理,亦不通蛮夷情伪,却也知晓这唯才是举,任用贤良之策。”
此刻的刘祀看向马忠,目光诚挚而坚定地道:
“这平叛之战,孤断不能拿这四千弟兄的性命开玩笑!”
“你是牂牁郡丞,懂这里的一草一木,也更懂此地的豪强人心。”
刘祀上前一步,将手中之剑重重地拍在马忠手中:
“孤,即刻将这手中王剑授予你!”
“从即刻起,平叛牂牁之一切军政要务、行军路线、联络豪强之事,皆由你全权做主,大事上与孤共同决策!”
刘祀环视四周,而后目光扫过廖化、高翔、向宠等人,声音在此刻更是铿锵有力道:
“持此王剑,军中任何人,皆需听命于你!”
“若是遇到紧要之事,连孤…一样遵你将令,绝无二话!”
“啊?”
马忠捧着那把沉甸甸的象征着权力的汉中王剑,整个人当场就懵了。
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轰隆隆一直在作响。
这也……这也太信任自己了些吧?
自古以来,哪有亲王主帅,将兵权和指挥权全盘托付给一个小小郡丞的先例?
甚至连主帅自己都要听令?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呐!
“大……大王……”
马忠手一抖,差点没拿住,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颤:
“这……这如何使得?末将何德何能……”
“使得!”
刘祀一把扶住他,不让他磕头,脸上反露出一抹洒脱的笑意: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孤信你!”
“你也莫要让孤失望,便持此剑,与孤将那朱褒的脑袋好好地摘下来!”
这……
猛地闻听此言,诸将心中皆是一惊!
这马忠今年才三十出头,又不过是个从牂牁郡逃回来的郡丞而已,说句实在话,那真是连根底如何都还未曾知晓。
便是这样一个人,大王在谈笑之间,便听从了他的分析,甚至还将王剑授予马忠?
这份托付之恩,往好了说这叫唯才是举,大胆任用贤良。
往贬义了不说,大王是不是多少脑子有点病?
他说啥就是啥?您还真信啊?
就不说别人了,廖化、高翔二人听到这个决定时,从一开始就不服。
早在先前,马忠提到山道难过,道路艰险之时,二人心中就觉得有些夸大。
即便再如何险阻,他们也有法子破敌夺关,又有何惧哉?
此时望着大王,又看了一眼自己都没自信的马忠,高翔第一个按捺不住,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