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其中,大汉临邛井盐矿所产之盐,又被称之为“诸盐之首”,是实打实的贵族盐!
刘祀在皇宫中便见识过此盐,已然是通体雪白,十分接近现代纯度百分之99的精盐了。
所不同的一点在于,临邛贵族盐虽然无论纯度、口感都已经很接近现代精盐,入口也不苦涩,但盐味却很重,味道偏浓,醇厚有余,而不够清淡。
并且,偶尔还是会有一丝硫化物未曾清除干净,吃出来一丝异味,这也是刘祀先前就碰到的事。
但这样的贵族盐,却依旧是有价无市,大汉卖给魏吴两地的价格,超过五六千钱一石。
临邛盐少而质量最高,售价最贵。
次一级的便是东吴海盐和魏地解池盐,味道、色泽都略逊于临邛盐。
这其中,东吴海盐又占优。
原因便在于,吴地临海,胜在海水晒盐,质量稳定,且产量充足,与之相比魏国产盐就不够稳定了。
东吴海盐的价格,如今换算下来,大致在两千到两千五百钱一石。
平民所用粗盐,大概在七八百钱一石,味道发苦而涩,虽然去除了其中沙土,但其中硫化物、氯化钙、氯化镁等其他杂质太多,多呈现中黄杂色,且味道十分一般。
再往下一层,最难吃的盐,便是只将盐矿煮开,过滤一遍所得的深黄粗盐,大致在五百钱一石。
这才是底层百姓真正食用之盐。
好处是相对来说最便宜。
但坏处是,这样的过滤一遍粗盐,泥土都未清理干净。
吃在口中,粗糙、异味、沙土、杂质……只能在这些杂乱的诸多口味之中,追求那一抹咸淡。
刘祀如今要做的,自然是改良粗盐提纯技术,以达到接近现代精盐的品质。
对于大汉国内的百姓,给予他们相对平价、且品质更好的盐食用。
对于魏、吴两地有价无市、世家豪族们所追求的“贵族盐”,自然是要通过提纯技术改善后,大范围出口,赚取军费的。
粗盐的提取,其实和蔗糖提纯的步骤差不多。
关键可用到的东西,草木灰、石灰乳、豆浆都可以。
大汉如今最重要的临邛盐矿,那是换取利益的重中之重。
除此之外,广都、朐忍、阆中各地也都有中等盐井在开采,成都附近也有几处小矿山的存在。
刘祀这便安排向宠前去取盐矿。
闻听此言时,向宠一头雾水地望着这位大殿下:
“大王,您若要用盐,宫中尚有品质绝佳之精盐,何须去盐井中去取?”
向宠也是为之直言道:
“成都城外这几处盐井都不大,盐质更加不纯,乃是中下品质,一般也是取来售卖给普通百姓而用的,您为何……”
不等他把话说完,刘祀笑着指了指自己新建不久的“实验室”,面带微笑道:
“巨违,你怎就知晓,孤用这些中下等盐,是要食用的呢?”
此言一出,向宠为之一愣。
他这才明白了这位殿下的心思,当即便二话不说,带了几人纵马去取盐。
只一个时辰后,几匹马上各载两个口袋,一二百斤尚未提炼的井盐便送到了刘祀面前。
“大王,这些都是咱们刚出盐井的盐矿,您看看。”
刘祀放眼望去,向宠他们带回来的盐矿,大小不一,小些的如同人拳头大小。
大些的,那是比人的脑袋还要大上一些。
这些井盐矿,通体呈现出一种岩石般的视感,通体岩石白质感中,带着一些橘、红杂色。
向宠此时便指着这些盐矿,对刘祀言道:
“大王,您若要改善这些粗盐,属下可将咱们大汉如今的制盐手法,通通与您讲述上一遍。”
刘祀点了点头,笑着道:
“巨违啊巨违,果然是跟着孤时日久了,如今也知道孤的心意如何了,你竟也知道孤要造盐?”
向宠在旁憨笑道:
“大王您素有巧思,手段精妙。饶是再如何蠢笨之人,跟在您身旁时日一久,也能知晓一二啊。”
向宠先前管过盐务,还亲自下过盐井,对这些工序自然是知晓的。
他便为刘祀介绍道:
“咱们寻常从盐井中捞出石盐矿,捣碎成块状后,入锅烧煮,而后再以粗布过滤。”
“这盐矿也依上中下三品不同,滤出的次数和用具均不同。”
刘祀点了点头,询问道:
“比如说呢?”
“比如说上等的盐矿,便是最好质地的盐,要用细纱层层滤过。”
“反复熬煮,反复滤过,以此制出来的临邛盐,便是售卖到魏吴两地,换取暴利之利器。”
随后向宠一字一顿道:
“至于中等的盐矿,便是粗布滤上两到三遍,而下等盐井,则只以粗布滤上一遍。”
“毕竟越是卖得贱,这东西工序便少些,熬干一锅盐水可是要费很多时辰、人力和柴火的。”
毕竟是成本控制嘛,这话倒也在理,刘祀点了点头。
这个时代的精盐质量,完全依靠盐矿的纯度,想要稳定产出,确实很难。
刘祀此时告诉向宠,问道:
“若孤有一法,使用此法,今后无论上、中、下何等品质的盐矿,皆能产出最上等之盐,你待怎讲?”
“啊?”
“此话当真?”
向宠闻言,显然为之一惊。
在他们的认知之中,盐矿好坏直接决定了制出食盐的品质。
此物生长于地下,品质如何难道不是天定的吗?人力怎能干预?
但大王既然如此说了,向宠也是满怀期待,冲着刘祀一拱手:
“属下愿听从调遣,亲眼目睹大王化废为宝之举措!”
刘祀点头一笑,而后令人将这些盐矿搬到自己的“实验室”里去。
“老黑,牛正,带着几个弟兄将这些盐矿给我砸碎,砸得越碎越好。”
“最好跟细粉一般。”
刘祀只一吩咐下去,众人立即便熟门熟路地开干起来。
去除石质与粗盐中的大块泥沙,再将盐矿磨细。
再放入石臼之中,用石杵反复捣碎,磨成细细的盐粉,越细越好。
到这一步,之后的工艺跟制糖是一样的。
按照粗盐粉和水1:2的比例,将干净的泉水倒入大陶缸中,用木勺搅拌均匀。
之后便是加热,融化水中的盐粉。
待这些卤水完全融化开后,静静等候,沉淀一炷香的功夫。
期间,再将草木灰兑水,搅拌均匀后滤出杂质,等待上层清液澄明。
缓缓往陶盆中加入草木灰清液,少量多次添加,不停地搅拌,直到盐溶液中出现白色絮状沉淀。
沉淀物不再增加,则说明杂质已反应殆尽,不必再继续加入草木灰清液。
到这一步后,去除白色絮状沉淀物。
这些沉淀物便是盐矿中的泥沙、石膏、氯化镁以及氯化钙等杂质。
接下来就简单了,细纱、棉布过滤数遍后,将这些基本纯净的卤水过滤进新的陶釜之中,再用大火加热,沸腾后转小火慢熬,持续的搅拌,直到表面开始出现白色晶膜,这便是盐晶体开始析出的征兆。
到这一步便可以关火了,剩下的浓稠盐浆取出来,放在通风处自然冷却。盐浆凝固后便是白色晶状盐块。
再将这些盐块捣碎之后,便是颗粒均匀、细小的精盐。
也是有了上次制糖的技术,这一次老黑他们做起事来驾轻就熟,一直到夜半子时,这一锅浓稠的盐浆便已经熬出来了。
刘祀两眼直勾勾地望着这些盐浆,颜色已经足够白,如同雪花盐一般。
只待冷却之后,再看看成品如何。
冷却还是很快的。
最后得到的这些精盐块,随便用一块木片,在上轻轻一刮,便能刮出来细腻的盐分,通体雪白,如同雪花。
刘祀再尝了尝这些盐,明显发觉跟宫中的上品临邛盐有些细微差别。
这差别主要是出在口感上,咸味更加纯正上一丝,然后这种咸味更轻盈,不再是入口之际直接将人的口腔蜇得生疼那种。
至少品尝这种精盐时候,舌头更加灵敏了,能够尝到一些更加柔和的口感。
刘祀品尝过后,觉得还不错,而后又叫向宠、老黑他们都尝了一丝。
品尝过后,众人眼前尽是为之一亮!
这精盐的口感并不如当时白砂糖那般惊艳,能让人一生都为之怀念。
但这东西的重要性,却是所有人都知晓的。
人可以不吃糖,但绝对不能不吃盐!
而且,这可是能将中下等盐矿中产出的劣盐,都化作绝佳上品之盐啊!
向宠只是尝了一口,便已然明白,这东西比大汉最顶级的临邛盐更佳!
此物一出,背后带来的影响有多大?
便在刘祀进宫献盐的次日,还未等刘备把这消息放出去,消息却已经像是插上了翅膀,不胫而走,很快弄得人尽皆知。
当诸葛丞相亲眼看到此物,并为之品尝过后,一时间竟愣在了原地……
刘祀带给他的惊喜实在是太多了!
真可谓是接连不断而来啊!
望着这位新继位的汉中王,诸葛丞相的脸上笑开了花。
刘祀未曾入蜀之前,大汉是怎样的一番光景?
如今,刘祀入蜀后,大汉又是一番怎样的光景?
自从改善冶铁之后,便为大汉造出了神兵利器。
批量铸模产刀的法子出来后,西曹掾的几处军工坊内,蒲元监督造刀,如今高炉四十,日产铸模刀二百余把。
铁矿的产量问题,暂时因为刘祀发明的磁石缘故,靠吸引成都周边的郫江、流江、赤水、湔水、涪水中的铁砂,目前铁产量额外充足。
此外,蜀中岷江、沱江、嘉陵江等大河之中,也已开始设置铁官,搜寻铁砂,就地用高炉熔铁后送至成都。
欣喜白糖已然造出,又有精盐问世,能将中下等盐矿变废为宝,堪称是神迹!
更喜曲辕犁之便利,大大减轻了开垦荒地和历年耕种的疑难,减轻了耕牛稀少导致的种粮、产粮问题。
不仅如此,因蒋琬几月前开始建议推行此举。
大汉如今在册人口,一下便多出两万多户,他们大都来自汉嘉郡、犍为郡、江阳、巴东和涪陵等五地,原本都是避难在山中之流民。
如今,却因为曲辕犁配合安家落户的策略,被吸引走出了深山,也为大汉的运转和强大,补充了至少四五万的人口。
这且不言。
第三批汉纸,目前已然交易到了魏地,所得所获颇丰。
面对东吴的商业需求,以及孙权的请求,武陵之地,廖立监造的汉纸,也已流入东吴,为大汉收来了四五百万钱的进项!
凭借批量铸模刀的产出,这些时日,蒲元更是已经造刀三千口!
照这样看来,只要铁砂充足的情况下,到明年出征前,怕是能武装起来南征的整个一万五千人!
而这些,在诸葛亮的眼里,完全是令人难以想象之事啊!
可就在大殿下回来的这仅仅半年里,这一切竟然都做成了!
如今的刘祀,便如同是上苍降临给大汉的一道强光,整个蜀中仿佛都沐浴在这道强光之下,享受着带来的好处。
等到这位大公子离去之时,丞相那双充满希望的睿智双眸,依旧在盯着那个背影,久久地在回望着……
便在刘祀钻研的这些时日里,洛阳也没有闲着。
他写给曹丕的那封信,连带那半斤白砂糖,也已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