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祀在这里,却卖了个关子:
“父皇,此物尚不一定能造出,但若造出之日,定然请您率先品鉴之。”
他这关子,倒也非是故意要卖,只因其中关窍,即便如今说与这些人听,他们也未必能懂。
不如等直接造出后,再揭晓给众人,还能省却诸般麻烦。
见刘祀如此说,刘备便也不再强求了。
但这钩子,却在这一刻,深深地在众人的心头种下来,勾起了他们的求知欲。
大殿下到底要造何物呢?
刘祀要造之物,其实有两样。
一样是白糖,另一样便是精盐。
如今的盐铁由朝廷掌控专营,源源不断为大汉朝廷提供收入,再加之蜀锦之利,以及如今他到来后汉纸的倾销,这些收益实打实地在提升着大汉国力。
但要令南中豪强乖乖听话,便需要有几样他们离不开的东西作为铁锁,将他们牢牢地锁在大汉这艘舟船上,才能妥当些。
在刘祀看来,白糖便是如今最佳的选择。
白砂糖颗颗晶莹,味道纯正,又绝无这个时代蔗糖的苦涩味道。
精盐,那就更不用说了,对吧?
何况白糖不仅可以用来吃,还能够用作其他用处,能在很多方面都发挥作用……甚至是,北伐!
具体的,刘祀还没时间深究。
回到江北营的第一件事,刘祀便召来李休,喊他们几名亲兵在中军大帐之后,又额外搭建一处临时工坊。
这帐篷搭建工坊,到底是要快一些。
老黑在旁就很纳闷儿,忍不住百爪挠心,问刘祀道:
“殿下,咱们单独又建个营帐,是做啥用的?”
刘祀的考虑其实很简单。
诸葛丞相统率的神机营,如今分布在成都城外的丘陵山间,去一趟并不方便。
况且自己凭借现代科学,在这三国时代造物,也无需随时随地跑去神机营,搞出那么大的麻烦,只需有一间“实验室”就足够了。
既然是“机密”,那自然知晓的人越少越好,从头到尾刘祀造物,都只有这些亲兵们,以及军器署的军匠们知晓。
今后在营帐里做事,不也能关起门来,方便一些吗?
众人很快在建好的“实验室”里面,支起一口釜,然后点火烧水,刘祀又拿笔写了个条子,派一人回到江北都督府,将家中的一些松散红糖,以及残存的一些“石蜜”拿来。
这个年代,甘蔗在成都已有种植,正巧,江北营往北二十余里,便有一处甘蔗地。
这玩意儿,在这个时代,名字叫做“柘”,但如今距离成熟还有一个多月。
这也是刘祀派人去家中取糖的原因。
制取白砂糖,必要的手法就是过滤、吸附,要用到的东西无非是过滤所用细纱、石灰以及活性炭粉。
这都是他先前已然造出来的东西,如今只管取用,倒也无需额外去造物。
待派去那名亲兵,取回一罐蔗糖,以及一罐“石蜜”后,刘祀将罐盖打开,蘸了些红糖在口中尝了一口。
怎么评价呢?
甜还是很甜的,但有一股涩涩的苦味,而且这玩意儿黏糊糊的,口感并不好。
刘祀又拿出一块“石蜜”来,也就是蔗糖块。
尝了一口,一样觉得口感一般。
他是个来自现代的灵魂,那也是吃过见过的主儿,后世啥徐福记、阿尔卑斯、大白兔、金丝猴、喔喔、旺旺……小时候吃的大牙虫蛀半颗,跑去找牙医补牙,疼的嗷嗷叫的主儿……
吃过细糠的,如今再吃这些玩意儿,当然是一脸的嫌弃了。
但老黑、李休、牛正这些家伙们就不一样,见殿下吃这上好的东西,竟然还一脸嫌弃,一个个那一双双的眼睛,都是直勾勾的盯着罐子在看……
虽然,他们在努力克制着那一口哈喇子,但那一脸希冀的目光,却是半分也骗不了人的。
刘祀见他们这些饿膈,一个个的全是如此模样,便端起那个呈着半罐糖块的罐子,问他们道:
“怎么?一个个都成饿膈了,想吃?”
“不…才不想吃。”
老黑说着话,又咽了一道口水。
刘祀当即翻了个白眼:
“都他娘的跟你们说了,你们这些混蛋,那都是老子帐下的亲兵,日常相处不用那般客套!”
刘祀望着众人,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虽然孤如今做了王爷,那又如何?你们都恢复些旧日里的虚头巴脑,不要太过严肃了。”
自从晋位汉中王之后,刘祀能够明显地感觉到,这帮家伙们对自己多了几分敬意,少了些随意、生活气,变得更加不敢放肆起来。
训完了话,他才把罐子递过去,叫这几个货把所有的亲兵兄弟们都喊过来,一人分上一块。
若是糖块不够分,那就分割糖块,保证至少一人一块。
反正单是剩下那些松散的红糖,也够他做试验用了。
如今这世道,糖那是达官显贵们的日常消遣吃食,长这么大,老黑、牛正、李休他们这批人,都没尝过。
一人分了小块石蜜进嘴,这几个货吃到一半时,竟然又吐出来,拿一块布给包好了,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兜儿里。
“咦?怎么,这还舍不得吃了?”
刘祀一面揭釜看了一眼,见水还未开,一面疑惑地盯着眼前这些家伙们。
李休眼中有几分打转,眼泪汪汪的:
“殿下,俺小时候只吃过一回糖,那还是爹娘当时用了一小块麦地里的麦苗,制出来的麦芽糖。”
“就因为那回吃糖,俺娘还骂了俺爹好几年,说那些做糖的麦苗能多打十几斤粮食呢,拿来做了一点糖,那是浪费,拿全家人的性命冒险!”
这话虽是随口而言之,但听在刘祀的耳朵里,却并无几分欢快,他更无法做到将其当做笑话听。
从这其中,他更加看到了底层之艰难。
这些亲卫里面,李休吃过一回麦芽糖还算是好的了,有些人这辈子都没吃过糖。
这是第一次,因而才舍不得全吞下去。
刘祀这才明白,他把这些没当一回事,他很容易就得到的东西,可是别人穷其一生,可能都很难尝试哪怕一次……
打岔之间,釜中水开了。
刘祀将那罐子红糖全部下入进去,又用勺子将滚开的沸水倒入罐子里,刷洗掉罐壁上沾染的红糖。
铜釜之中的白水,很快化作一堆暗褐色之物,透着一点点的红。
刘祀便叫李休不停去搅拌,好让红糖彻底融化。
之后,将一口刷洗干净的瓦缸弄进来,在上面铺上三层细纱,准备第一次过滤。
彻底融化开的汤汁,经过第一次过滤后,析出了一些细微的粉末。
之后,又重复过滤两遍,析出的细微异物越来越少。
再然后,便是往里加入石灰水,其实草木灰也是可以的。
石灰水要少量、多次的加,比例在百分之5-10。
刘祀第一次做,保守估计,取了百分之6的份额。
一边加,一边叫人在边上搅拌融合。
到这一步后,剩下的就是沉淀了。
这一步的核心原理是,石灰水与糖水中酸性杂质反应生成不溶性沉淀物,且沉淀物密度远大于糖水。
故而,密度大些的会自然沉降至下层,糖水因密度小、无杂质悬浮而浮于上层。
大概一个半时辰后,沉淀后的糖水已经与杂质分离,并且因为杂质的取出,瓦缸中的糖水液体,呈现出一种浅黄绿色。
接下来,便是将糖水重新倒入釜中,用小火慢熬,使水分蒸发,留下纯糖质。
刘祀交待着这一步的注意事项:
“火候要控制好,不能糊釜,煮糖时飘起来的泡沫,都给我好好舀干净。”
为了防止这些大大咧咧的货,一勺子连糖水带泡沫全部舀出去扔掉,刘祀把这活儿,交给了稍微细腻一些的李休去做。
毕竟是能做木工,以前干过石匠的人,那是比老黑、牛正两个夯货强得多了。
熬煮是个慢功夫,趁着这会儿,刘祀去巡视营盘,督促军卒们操练。
也在此时,廖化与马忠先后而来。
“臣廖化,拜见大王!”
四十五岁的廖化,长须在胸间飘荡,面容粗粝,一双大手上尽是老茧。
在刘祀将其搀扶起来的时候,甚至被那些老茧狠狠地“勾刺”了一把。
廖化虽然无名,但忠肝义胆。
不久后,三十二岁的马忠也到来,其年纪与张翼相仿,但身上却少了几分肃杀之气,不似行伍中人,气质更像个文吏。
刘祀领他二人见了江北军卒,派了营帐安歇后,又回到“实验室”。
此时经历近三个时辰,天色已到傍晚时分。
李休在帐中绣花,蹲在釜边熬了这么久,额头上全是汗渍,整个双手也磨的疲累万分。
杂质已经除尽,到这一步,就是熬糖了。
不久后,糖汁逐渐黏稠起来,刘祀将过筛多次的活性炭粉取来,加入汤汁中搅拌均匀。
炭粉吸附的,主要是糖膏中的杂质,以及色素。
到这一步,基本上就成了。
充分吸附之后,再以细纱过滤炭粉。
仅仅第一遍过滤下来,糖汁已经变成了浅黄色。
第二遍之后,呈现出极浅的浅黄白色。
刘祀发觉,是细纱不够细的缘故,在多层细纱过滤之外,又寻来了蚕丝布进一步过滤细炭粉颗粒。
经过这番折腾,最后得出了浅白色已经看不出黄绿的成品。
到这一步,白糖块已经成了。
但还需要加入刚刚燃烧过的草木灰,将白糖膏用草木灰上下覆盖,在温度中慢慢冷却,完成自然结晶这关键的一步。
老黑他们看着如此繁琐的步骤,也不知晓为何要这样做?
都是糖,放在嘴里都有甜味儿,却要如此大费周折。
刘祀最后再将这些糖膏放在通风处,等待其自然晾干。
这个时间且得等着呢,正好到夜里时,讨逆将军高翔与太子舍人霍弋也已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