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船逆流而上,穿过巴东、青石、巫瞿。
当到达永安时,已是三月中旬的光景。
大军刚一靠岸,李严一身锦袍、气度威严,早已率领永安大小官员恭候多时。
“臣李严,恭迎陛下!恭迎大军凯旋!”
李严趋步上前,大礼参拜,在他身后,一众官员齐齐跪倒。
刘备伸手扶起李严,并未寒暄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话,第一句便直奔主题:
“正方,魏国司徒王朗,还有那辛毗、鲜于辅三人,如今可还在此处?”
李严神色一肃,躬身道:
“回陛下,那三人自被押解至此,臣便将其安置在城西大营之中,严加看管,未曾短了吃喝,但也绝未让他们踏出营门半步。”
“好。”
刘备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那巍峨的白帝城墙,似是不经意地问道:
“朕来之前,丞相路过此地,对这三人可曾有过什么特别的嘱咐?”
李严略一思索,摇了摇头:
“丞相只过问了防务与粮草,并未留下其他私语。”
刘备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孔明这是在避嫌,也是在把这处置魏使、以及这永安城中更深层问题的决断权,留给了自己。
一行人入城,刘备巡视着防务。
李严察言观色,见刘备目光停留在远处那座永安宫上,便借机进言道:
“陛下,先前因汉嘉太守黄元作乱,加之大军征伐,永安、江州等地民心浮动,偶有骚乱。丞相路过时,以安抚百姓为重,因而下令暂停了永安宫的修建工程。”
说到此处,李严偷眼看了看刘备的脸色,试探着问道:
“如今陛下凯旋,天威浩荡,民心已定。您看这行宫的后续修缮之事,是否……”
依着帝王的排场,行宫未成,那是失了体面。
李严作为地主,自然要摆出这个姿态。
然而,没等他说完,刘备便抬手打断了他。
“不必了。”
刘备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那只修了一半、还搭着竹制脚手架的宫殿一角,语气中透着一股子决绝与疲惫:
“这等大兴土木之事,耗民日久,伤的是国本。如今战事未平,百姓还要纳粮当差,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
他转过身,指了指那坚固厚实的城墙:
“朕看这永安城防已修缮的是固若金汤,这就足够了。城墙既已修好,那些征发的徭役、民夫,即刻便放归家乡,让他们回去赶着春种吧。”
李严闻言,心中一凛,连忙拱手:
“陛下仁德!臣这就去办。”
“且慢。”
刘备似乎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身后的刘祀。
刘祀会意,当即挥手,命两名亲卫将一口早已准备好的曲辕犁抬了上来,又从怀中摸出一卷详尽的图纸。
“正方,朕这还有件礼物要留给你。”
刘备指着那口造型奇特的新犁,语重心长地说道:
“此物名为曲辕犁,乃是刘祀在荆州时所造。此犁不需二牛抬杠,仅需两三人便可拉动,且深浅可调,乃是开荒耕作的神器。”
李严也是识货之人,虽未亲手试过,但只看那精巧的结构,眼中便闪过一丝异色。
“朕将此犁连同图纸留给你,你需即刻召集永安工匠,照图打造。这东西造出来,便以每村户数划分,分发给百姓使用。”
刘备的声音低沉下来,目光越过城墙,望向那些依山而建的贫瘠梯田,心中幽幽一叹。
他心里清楚,之前为了东征伐吴,这益州的百姓被逼得太紧了。
赋税、徭役、兵役,层层加码,这才有了黄元之乱的土壤,才有了这永安的民变。
如今虽然大局已定,但这民心的裂痕,光靠杀人是补不回来的。
“但愿祀儿所造之犁,能为这永安江州的百姓多打几斗粮食,减一分劳苦,也能稍稍减轻几分他们心中对朝廷的怨怼吧。”
刘备心中暗道着。
李严看着那口犁,又看了看站在刘备身后那位年轻英武、却始终不发一言的刘都督,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犁竟是这位都督造的?
不仅能打仗,还能懂农桑,甚至能让陛下如此郑重其事地推广……看来这成都的风向,是真的要变了啊!
“臣,领旨!定不负陛下重托!”
李严深深一拜。
处理完民生之事,刘备最后才想起来还关着的那几个“老朋友”。
他负手而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传旨,将王朗、辛毗、鲜于辅三人带上。朕这回,要请这三位魏国的大才,一同回往成都去坐坐。”
李严拱手立在一旁,提起那三位魏国使臣时,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陛下有所不知,那王朗王司徒,真可谓是油盐不进。这老儿自恃乃是当世大儒,坚守所谓气节,虽说他早已仕魏,但嘴上却硬得很,每日除了闭目养神,便是一言不发,送去的酒食倒是照吃不误,但就是不肯对咱们的人低头半句。”
“至于那辛毗……”
李严摇了摇头:
“那是个无礼之辈。每日里高声大骂,从送饭的卒子骂到看守的校尉,骂咱们是‘蜀贼’,骂陛下之言语也颇多。”
“总之是言辞激烈,不堪入耳。”
“唯有那鲜于辅,倒还算安分些,每日只是枯坐,不闹也不骂。”
刘备听罢,脸上并未浮现出丝毫怒意,反倒觉得有趣,笑了笑。
他负手看着江面上荡漾的波纹,却并未即刻接话。
如今他心中这盘棋,早已下到了这三人的骨子里。
如今大汉虽有复兴之象,但最缺的还是人才。
那王朗虽然顽固,但此人精通经学,乃是海内名儒,更是曹魏礼制与文教的核心人物。
若是能让他留在蜀地做些教化之事,对于收拢益州士林之心,大有裨益。
辛毗此人,刚烈敢言,昔日曾拽着曹丕的衣袖死谏,文武皆通。
虽说军事机密不能让他碰,但这等眼如铜铃的诤臣,用来纠察百官、激浊扬清,却是再好不过的一把刀。
至于鲜于辅,此人性格稳重,循规蹈矩,做个治理一方的太守或是州郡官吏,绰绰有余。
“叔至,将人带上船。但这三人,就别让他们在舱里歇着了。”
刘备转过身,对着一旁的陈到低声吩咐道:
“你去安排一下,那王朗虽然快七十了,但身子骨看着还硬朗,每日里给他多派些体力活。也不用太重,搬搬书简,擦擦甲板,总得让他动弹着才好。”
陈到一愣,随即领命。
“至于辛毗……”
刘备眼中闪过一丝坏笑,更是得意地说道:
“给他那舱门口,换几个脑子不甚灵光、手脚笨拙些的兵卒去照看。叫这些兵卒每日里在他面前做些琐事,或是编草鞋,或是整理军械,但务必要做得一塌糊涂,错漏百出。”
“至于鲜于辅嘛,给他些抄抄写写的小事做做,先看看他肯不肯低头。”
刘祀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这安排听着怎么这么……损呢?
他忍不住凑上前,好奇地问道:
“陛下,这王朗年事已高,辛毗鲜于辅皆是年过五旬之人。您这般折腾,就不怕把那老头累死,再被外人攻讦咱们大汉不知敬贤?”
刘备转头看了这便宜儿子一眼,心中暗道一声:
你小子,遇到不懂的事,总算知道要求教朕这个亲爹了。
但他面上却故作高深,只淡淡吐出几个字:
“你只管看着便是,这收服人心,可不光是靠礼贤下士那一套。”
…………
大船破浪,溯江而上,直奔江州。
这几日的楼船之上,可谓是好戏连台。
那王朗身为当朝司徒,平日里养尊处优,何曾干过粗活?
但陈到执行军令那是从不打折,硬是逼着这老头每日去搬运压舱的书简。
王朗起初还想摆谱抗议,但见周围兵卒个个面色不善,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只得强忍着屈辱,哼哧哼哧地干活。
几日下来,这老儒生累得腰酸背痛,原本那股子端着的架子,早已在汗水中塌了大半。
而辛毗那边,更是精彩。
他本就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刚烈性子,最见不得做事毫无章法。
刘备又特意挑的那几个“笨卒”,每日玩了命般的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晃悠,气得这辛毗心烦不已,怒火中烧。
起初辛毗还是破口大骂,骂这些蜀兵蠢笨如猪。可骂了两日,那些兵卒依旧是那副憨傻模样,你骂你的,我做我的,还越做越错。
这对于有强迫症且追求效率的辛毗来说,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终于,在第三日午后,辛毗看着一名兵卒试图用蛮力去解一个死结,把好好的绳索都要扯断了,他终于忍无可忍。
“滚开!蠢货!放着老夫来!”
这位扬言“绝不为蜀贼做任何事”的魏国重臣,竟一把推开那兵卒,黑着脸,亲自上手解起了绳结,甚至还开始教那兵卒如何打理军械。
至于鲜于辅,此人原本就是刘虞的手下,后来降了袁绍,袁绍败了又降曹操。
对于换主公这事儿,他心理负担最小。
见刘备只让他做些抄写的小事,也不为难他,便顺坡下驴,让做啥就做啥,安分得很。
眼看火候差不多了。
这一日傍晚,刘备忽然派人去王朗舱中,说是陛下读经遇到一处疑难,特来请教王司徒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