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见刘祀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那两箱金银面前。他伸手抓起一锭金子,在手里掂了掂,又用牙咬了一口,那一脸财迷的样子看得众人直皱眉。
但随后,刘祀却是转过身,面对着全军将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各位弟兄,赵都督和张将军那是圣人,我不行,我是俗人。”
“这一百万钱,百斤金子的赏钱,本督我只拿出一半赏给大伙儿。”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那几万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了站在最前的刘祀。
全场瞬间死寂。
风吹过基石,卷起几片枯叶。
随着底下兵卒们一静的功夫。
刘祀倒是紧跟着开了言,但却是令人意想不到,话锋随之一转:
“弟兄们,本督留下的这半数钱财,并非为了自己。”
说罢,他转过身看向刘备:
“陛下!”
刘祀这一跪,跪得极重,膝盖磕在坚硬的基石上,沉闷有声。
他抬起头,直视着刘备,字字铿锵,传遍全场:
“臣贪这五十万钱,贪这五十斤金,非为自己享乐。”
“臣斗胆,请陛下准许,允臣用这剩下的一半钱财,在江陵城北,择一块长青之地修一座庙!”
“庙?”
闻听此言,全场愕然。
刘备也是一愣,下意识问道:
“修庙供奉何方神圣?”
“不供神,不供仙!”
“供奉那些为了守住这江陵城,为了让咱们能站在这里说话,而死去的弟兄们!”
“那一百五十多名守城死士,用命拼下了这场瘟疫!从青石到江陵,战死的那些汉军弟兄们,有一个算一个,也应该有名有姓,不应该被遗忘!”
“他们都有爹有娘!都是大汉的好儿郎啊!”
刘祀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上回荡,带着一股悲凉的穿透力:
“他们死了,烂在泥里了,若是咱们不管,过个三五年,谁还记得他们?谁还知道这江陵城下埋着谁的骨头?”
“臣做不到起死回生,无法为他们做得更多。”
“但臣想把他们的名字,一个个都刻在石碑上!把他们的牌位,供进庙堂里!”
“臣要让他们,永生永世,受我大汉香火供奉!受后世子孙的跪拜!”
说到此处,刘祀深吸一口气,指着那箱金银:
“这钱,臣还要用来资助他们的家眷。”
“谁家没了顶梁柱,这日子都会过得艰难,身为他们的将帅,当该给予一份抚恤。”
风,似乎停了。
原本窃窃私语的人群,此刻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那些原本眼神茫然的士卒们,此刻一个个张大了嘴巴,呆立当场。
紧接着,那眼眶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当兵的死了就是死了,能有一卷破席子裹尸就算不错了。
谁敢奢望死后留名?
谁敢奢望有人供奉香火?
顶多是碰到大战之时,将战死的将领们立座小庙,以供祭祀,也就罢了。
可如今,这位年轻的江北都督说,要给他们这些兵卒白丁们修庙,要刻碑,要管他们身后的孤儿寡母!
还给他们供奉香火!
“刘将军……”
“哗啦——!”
无数将士齐刷刷地跪倒一片,铁甲撞击地面的声音,汇聚成一股悲壮的洪流。
“将军仁义!!”
“咱们这条命,往后就是将军的了!”
更有一名断臂的什长,挣扎着站起来,大声吼道:
“刘都督!这赏钱俺们不要了!”
“俺们虽然是平头白丁,大字不识一个,但也知道好赖!”
“各位都督、将军能把身家性命都豁出去,俺们怎么就舍不得这点赏钱?”
“请都督收回赏钱!尽数用于建庙!抚恤那些战死的弟兄!”
“建庙!建庙!!”
三军呐喊,声浪滔天。这不再是对金钱的渴望,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共鸣与归属感。
站在高台之上的刘备,看着这一幕,只觉得鼻头一酸,视线瞬间模糊。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同样动容的赵云和张翼,最后目光落在那位跪在地上的少年将军身上。
这孩子……
不仅懂兵法,懂人心,更是懂这“大义”二字啊!
杀人容易,诛心难。
而收心,更是难上加难!
今日刘祀这一番话,这座忠烈庙一立,这荆州军心,便如铁桶一般,再无缝隙可钻!
“好!好!好!”
刘备连说三个好字,大步走上前,亲自将刘祀扶起。
他紧紧握着刘祀的手,转过身面对三军,高声道:
“朕,准了!”
“这忠烈庙,不仅要修,还要修得气派!朕亲自题写匾额!”
“不过……”
刘备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那些激动的士卒,温言道:
“心意该当领受,但这一码归一码。”
“子龙、伯恭那两份,既已说出赏赐三军,那是给活着的功臣的,必须分发下去!让大伙儿吃顿好的,给家里寄些安家钱回去。”
“至于刘祀这一份,便依他所言,一半分赏死士营幸存兵卒,一半入库,建庙、刻碑、抚恤遗孤!”
“此事,由江北都督全权督办,任何人不得插手!”
“陛下圣明!!”
欢呼声再次响起,但这欢呼声中,少了浮躁,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忠诚与死志。
刘祀站在刘备身侧,看着这如潮水般跪拜的将士,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知道,这座还没动工的“忠烈庙”,将成为汉军真正的精神图腾。
而他刘祀,也终于在这乱世之中,不仅站稳了脚跟,更在所有人的心里,扎下了一根拔不掉的钉子!
这便是他刘祀的治军之法!
整肃军纪、操演兵卒,精熟战法,这些都是为将者本该要做到的事情。
但相比而言,给他们信念、培养他们的归属感、广收人心、抚恤士卒,给每一个军卒的身上烙下烙印。
刘祀所培养出来的东西,便叫做“军魂”!
只要有了这东西,不止是那些小恩小惠,而是叫这些兵卒们真正受到了尊重,他们所能迸发出来的意志和战斗力,便是难以想象的。
届时,只会更加忠诚!
至于陛下赏下的百万钱、百斤金,对于自己一个孤家寡人来说,又有何用处?
刘祀便是这样想的,吃饭、睡觉能占多大点地方?
古代的女子,纵有倾城之貌,然卫生条件所限,口气难免不清,于他而言,亦无甚趣味。
这一次,改变最大的应该是赵云和张翼。
若无复夺荆州之功,赵云在刘备生前不会受到太多重视,他封侯还是后来刘禅继位的事了。
若无刘祀,他更做不到荆州督这个位置。
而张翼,也因为这场功劳,提前少奋斗了好些年,便达成了封督成就。
夏口,东吴水师大寨。
诸葛瑾、杨粲、孙盛三人,如同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地立于帅帐之中。
“都督,非是我等怯战。”
杨粲苦着一张脸,拱手辩解道:
“实在是那刘玄德气势太盛!若是硬顶,怕是连这点家底都要折进去啊。”
陆议端坐在帅案之后,没有责怪杨粲,目光越过众人的肩膀,投向了帐外那滔滔江水。
“瘟疫…退敌……”
陆议喃喃自语,不由是叹息起来:
“自古大疫之下,十室九空。曹真因此撤军,这本是常理。”
“可那江陵城,被围数月,断水断粮,又与万千尸骸同处一地,竟然还能存活下来?”
“这……”
诸葛瑾叹了口气,面色复杂:
“某也觉得匪夷所思。”
陆议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
“莫非…此乃天意在汉?”
这个念头一出,连陆议自己都吓了一跳。但他是个极其务实的人,既然局势已变,之前所有的谋划便成了废纸。
“罢了。”
陆议猛地站起身,将令箭扔回筒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刘备复夺荆州,大势已成。且那江陵内有火油坐镇,已是铜墙铁壁,再耗下去,只会让曹丕在北方看笑话。”
他转过身,提笔在竹简上飞速写下几行字:
“如今局势,宜解不宜结。请主公顺水推舟,彻底退兵,交还四郡!遣使入蜀,修补盟约!”
这荆州的浑水,东吴不蹚了!
东吴这边终于服软。
太子东宫。
诸葛亮端坐于上位,身上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
南中三郡叛乱、黄元造反、巴西异动……这一桩桩一件件,如同一座座大山,压在他这个大汉丞相的肩头。
然而,更让他感到心寒的,是殿下这群朝中重臣的反应。
“丞相。”
杜琼率先出列,他并未提及如何平叛,而是拱手一礼,眼神闪烁地问道:
“如今外患频发,然内忧亦不可不察。”
“近日成都街头巷尾皆有传言,说陛下在荆州…寻回了昔日流落在外的沧海遗珠?”
“更有甚者言道,那随军立下大功的刘祀刘中郎,实则乃是…乃是……”
杜琼话未说透,但这“留白”之处,却是字字诛心。
此言一出,满堂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飘向了坐在诸葛亮身侧的那个身影——太子刘禅。
十五岁的刘禅,此刻正蜷缩在宽大的太子袍服里。
他那张圆润的脸上早已没了血色,双手死死地抓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在发抖。
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父皇在荆州打了胜仗,本该是普天同庆的好事。可随之而来的这个流言,却像是一把冰冷的匕首,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若是父皇真的在外面有了别的儿子,要行废立之事。
那他这个现太子,该置于何地?
刘禅抬起头,那双小眼睛里噙满了泪水,用一种近乎乞求的、像溺水者抓住最后根稻草般的眼神,看着诸葛亮:
“丞相,那…那是真的吗?”
“父皇他…是不是不要阿斗了?”
这一番话,问得诸葛亮心头猛地一颤。
他看着刘禅那无助且惶恐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责任感。
这一刻他明白,接下来他回答的每一句话都必须要小心,这极有可能变成撼动大汉江山基石的重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