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十六到底会不会摸不着头脑?
这段时间,陈武一直在思考这一个问题。
毕竟,这个世界线和陈武穿越前很不一样,陈武也不能确定路易十六一定会摸不着头脑。
尤其从现在的情况看,法兰西人虽然起来革命,可是从上到下,其实并没有几个人想着把国王干掉。
普通百姓虽然对国王不太满意,可现在已经把国王迁进巴黎看着,也没什么新的怨气指向国王,倒是对如今执政的内阁,非常不满。
他们什么问题都没解决,还使得情况越来越糟糕。
假如路易十六就这样老老实实在杜伊勒里宫待着,那么谁都拿他没办法。
波旁家族在法兰西这么多年的统治惯性还在,法兰西人的正统观念还在,一时间也没什么人想着去砍国王脑袋。
若是刘禅在这个局面上,他一定能活得极为长久,把所有人都熬死。等熬到七老八十,威望上来,说不定还能像泰国国王一样当幕后黑手。
可路易十六真不是一般人,他在作死的路上一路狂奔,生怕巴黎人想不起砍他脑袋。
就在这几天,路易十六连续否决了两个法案。
其实也不是否决,而是暂缓通过。路易十六如今没有否决权,只有暂缓通过权,但他暂缓通过的这两个法案,却非常拉仇恨,尤其拉巴黎人仇恨。
一个是针对流亡贵族,要求他们限期回国,不然就剥夺财产,宣布为国家叛徒。
路易十六以侵犯私人财产的理由否决了。
一个是针对拒誓教士,要求他们必须在八天内宣誓,否则将被驱逐出境。
这条则是以侵犯宗教自由的理由否决。
这一下,整个巴黎是沸沸扬扬,连伊福咖啡馆里的人,都讨论得热烈无比。
拿破仑当场就给路易十六起了个外号,叫做“否决先生”。
“这个暂缓否决权,明明应该是君主立宪制的平衡器,是议会两派争执不下时,国王用来平衡国家,防止分裂的。”拿破仑侃侃而谈,“可现在他搞了什么?这是站在人民对立面上,他对自己失去权力,依旧充满怨念。”
咖啡馆其他人,也都纷纷附和。
过旭初仔细盯着拿破仑的脸,反复品鉴,只觉得这个年轻人是有点东西的,直让他想起很多人来。
拿破仑毕竟是攻下巴士底狱的总指挥,过旭初一过来,就重点关注了。
但是,他最关心的,还是鲁讯。
这个鲁讯,的确是个人物!
用九学派在他兴起之后,才算是真正成了心腹大患。
只是,自己在这里已经有两天了,为何不见鲁讯出现呢?
过旭初正想着,忽然间,一个身影仿佛凭空出现一样,浮现在了咖啡馆里。
此人头戴一个斗笠,遮了大半边脸,穿一身大顺的衣服,在这咖啡馆中,颇为突兀,腰间别着的长剑,嗡嗡作响。
来了——
过旭初眼神一缩,仔细望向这个鲁讯。
他好像没注意到自己,而是直接和拿破仑打起了招呼:“波拿巴,最近怎么样,你手下的炮兵,应该有些资源训练了吧?”
“鲁讯先生!”拿破仑道,“之前您建议我去找丹东先生之后,那些老爷们迫于孔代军的压力,终于决定给我批一点火炮和弹药用于训练。”
“我手下快一千的炮兵,总算能分配到足够的火炮了,现在我管着五十门火炮。”
“只是国民自卫军的炮兵编制太少,我只能把有限的脱产士兵,分派到炮手岗位上训练。剩下的辎重兵,还是只能依赖半脱产的民兵,他们的训练程度就不够啦!”拿破仑说到这里,有些摇头。
“你已经做到最好了!”陈武道,“好好训练,这会是一支不错的力量。”
国民自卫军,看着人数很多,现在法兰西各地,差不多上百万了。
可大部分,都是些半脱产的民兵。
只有巴黎这边,有脱产士兵编制,会正规训练发军饷。但这个人数不多,不到一万人。拿破仑占据了其中一千人的炮兵编制,但之前都苦于没有足够的火炮。
过旭初出身靖海宫,虽然并不太懂陆军事务,可是火炮什么,他还是懂一点的。
一听这个拿破仑居然已经管着五十门火炮,不由得更加高看一眼。
这五十门火炮,差不多一个半炮兵团,就算在一场重要战役中,也是能决定胜负的力量。
看来这个拿破仑还挺得势的。
鲁讯居然和他关系这么好,这真是在法兰西混的风生水起。
想到这里,过旭初忽然出声:“那边可是鲁讯当面?”
陈武一听,知道肉戏来了,当即高声回答:“正是!你是何人?”
两人都用起了官话,这咖啡馆中,大部分人都不会说官话,不由得互相打量起来。
一些懂官话的人,则悄声给其他人讲起来。
过旭初一见陈武应答,也不客气:“我叫过旭初!你这人,在这里散布歪理邪说,实在是大大的错事,还是退去吧!”
过旭初这个名字一出,咖啡馆众人也都反应过来,怕是大顺朝廷找麻烦的人来了。
牵星剑大名鼎鼎,这边的法兰西人也都是知道的。
拿破仑等人更是瞳孔一缩,看向了过旭初。
陈武也针锋相对,回道:“牵星剑,你说我歪理邪说,我哪里是歪理?讲得什么邪说了?”
“你所谓推翻皇权,共和执政,就是歪理邪说。”过旭初依旧大大咧咧坐在位置上,“我天朝文明,自三皇五帝起,就没有说不要皇帝的。”
“上古所谓天子,禅让者也!”陈武当即答道,“如今家天下之皇帝,都是以天下为私产,父子相替,以天下奉一人,非常也!”
“我说共和执政,实乃正本清源!”
“哈哈哈——”过旭初大笑,“你的《明夷楷定疏》我看过,不过是托三代之古,言自己之志。”
“你也不需对我说这些虚言!”
陈武反问道:“那依牵星剑你看,这世上应该如何呢?”
“自然是两条,保皇室而兴相权。”过旭初道,“皇帝在,天下就有个指望,不至于为暴民政治所裹挟。”
“至于你所说,皇帝血缘传承,资质不一,则可限君权,兴相权,选贤相理政,使得天子不理俗务,垂拱而治。”
“哈哈哈——”这下轮到陈武大笑。
“你笑什么?”
“我笑你天真烂漫,不懂政治。牵星剑,你武功高则高矣,这政治之事,你就不要置喙了!”
“好一个鲁讯!”过旭初也不恼,“你且说说,我哪里不懂了?”
“这世上,哪有主动放权的君主,无非都是被逼无奈。”陈武笑道,“皇帝一言九鼎,天下拜服,如此威势赫赫之权,谁人肯放?”
“你说限君权,兴相权,你怎么个限,怎么个兴啊?还不是要以兵戈威凌?可既已起兵造反,如何不顺手把这皇帝的宝座,都打个粉碎呢?”
“如今法兰西,不就做到了?”过旭初道,“路易十六现在垂拱而治,选内阁治国,我看就搞得不错。”
“路易十六这么久了,也就否了两个法案,其他都是,政由葛氏,祭则寡人,也不是安安稳稳吗?”
“况且,他否决这两个法案,也是晓之以理,并未以君权逼迫,算是平稳过度了。”
“过牵星,我说你天真,你还真天真!”陈武道,“那路易十六,只不过是被逼无奈。若非攻下巴士底狱,成立国民自卫军,路易十六绝不肯放权。”
“他否决法案,表面上晓之以理,实际上还是不甘心无权,向着外界示威呢。”
“况且,这个情况,也不能长久。”
“如何不能长久?”过旭初很不服气。
“路易十六可是尝过王权滋味的人物,怎么可能甘心这样一辈子?”陈武道,“你我不如打个赌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