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陈武道,“这就是佛教所说,非想非非想。所以在我看来,你的第十阶段,宗教思维太重。”
“这世上不存在一个完美的地上天国,解决了一个问题,只会出现新的问题。出现新的问题,就要再去解决它,人类永远在路上。”
“我听说,你们法兰西人,都拿大顺当理想国,各种吹嘘大顺完美无缺。导致很多第一次到达大顺的法兰西人,会产生巨大的精神落差,甚至出现身体反应,是不是这样?”
“真有的。”孔多塞有些无奈,“我就听说过,很多人称之为大顺综合症。”
“这就是你们的问题了,你们说的大顺,根本不是大顺,而是一个理想中的法兰西。”陈武笑道,“你们预构一个完美的彼岸天堂,抵达之后,发现不是自己理想中的天堂,就精神崩溃了。”
孔多塞点点头:“我明白您的意思了。那第二点呢?”
“第二点,就是关于进步的理解不同!”
陈武环顾四周,指着身边的一棵树说:“卡里塔先生,您见过锯木头吗?木工们用锯子锯木头是怎么锯的?”
“前后拉着木锯?”
孔多塞有些不确定陈武的意思,但他知道陈武要打比喻,跟着接了一句。
“这就是我的进步观念。”陈武道,“所谓进步,在我看来,就如同锯木头。有时候向前,有时候向后,但总体是加深。”
“您的意思是……”孔多塞若有所思。
“我是说,无论是向前还是向后,都是加深的一个步骤。”陈武道,“按我们大顺的话说,反者道之动。事物的发展并不是单纯线性的,进步中会蕴含倒退的力量,倒退里也会存在进步的因素。”
“中世纪的倒退,他并不是偶然,也是一种必然。罗马希腊辉煌的哲学政治,建立在对蛮族和海外省的压迫之上。这本身就意味着,一旦这些力量兴起,罗马希腊的大厦就会轰然倒塌。”
“但这不意味着,罗马希腊倒塌之后,文明就不会再兴起。你们法兰西的前身,高卢人的法兰克王朝,不也逐渐在罗马的废墟之上,以分封制为基础,在萨利克法典的蓝本上,发展出了新的文明形态。”
“你们法兰西人,如今能做到的事情,一定有很多是希腊罗马人根本想象不到的。”
孔多塞皱着眉头:“您说的东西,和我说的,有很大不同,我要好好考虑考虑。”
“学术争论嘛,就是要有不同才会有创见。”陈武笑着说,“我今天说这些问题,也不是想和您争论什么对错。”
“我想说的是,如今法兰西的很多问题,的确是封建王权体制带来的。但这并不意味着,推翻了封建王权体制之后,就会万事大吉,抵达一个无所不能的理想天堂。”
“我看您的基本思路,也是百科全书派的,又是这样的身份和地位,将来真有大革命的事情,您很有可能成为其中的弄潮儿。”
“到时候,希望您能想起我说的话来!”
说着,陈武也拈起三根香,向着龙王塑像前的香炉一插,也不点火,就着孔多塞即将燃尽的香火,引燃自己的线香,接着轻轻插入香炉之中。
香火缭绕之下,破败的龙王像,也有了一丝神秘之感。
但陈武知道,这两柱香火,是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