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黎明,下了一夜的雨终于收敛了些许狂态,转为细密而绵长的雨丝,如同千万根冰凉的银针,斜斜地织入天地间。
清晨,坊市的门尚未完全敞开,街道上行人稀疏,只有早起的更夫拖着疲惫的步子,敲打着走调的梆子,声音在湿漉漉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沉闷。
黄庸自己撑着一把油纸伞,步履从容,一如既往地朝着太学的方向走去。
雨点敲打伞上,发出沙沙的、富有节奏的声响,让人的心情很好,让黄庸短暂忘记了脚下的泥泞,心情极好地甚至哼起了歌。
作为太学中唯一的好学生,只要家中无事,每个早晨黄庸都会在这个时候出发奔赴太学,风雨无阻。
今日的街道,似乎比往常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巡逻的士兵明显增多了,三五成群,披着蓑衣,手持长戟,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紧张感,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悄然收紧。
黄庸对此毫不意外。
昨天他就听说曹丕连夜召集群臣入宫,看来是已经到了最后时刻,洛阳城中一片紧张,平素职责交叉不明的司隶校尉、卫将军、卫尉、城门校尉都一股脑出动,所有人都不想在这种时候掉链子丢人,自然是能多谨慎就多谨慎。
行至一处岔路,平日里畅通无阻的大路上赫然出现了几名手持戈矛的士兵,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一名队率模样的人,面色严肃,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
“前方道路奉命封锁,闲杂人等,不得通行!请绕行!”
黄庸停下脚步,轻声问道:
“是谁的命令?”
那个队率寒声道:
“不该问的别问,绕路吧!”
黄庸查看周围,觉得此路也不是通往什么要害之所,脸上稍稍露出踌躇之色,那人又厉声道:
“公卿下令,汝安敢不从!”
“有劳了。”
黄庸冲着那板着脸的队率,露出了一个极为友善的、近乎纯良的微笑,那队率也没想到黄庸居然会这么容易听从,赶紧摆了摆手,让黄庸快走。
黄庸也不多言,从容地转过身,撑着伞,缓步走向旁边的一条岔路。
这是一条通往城南的偏僻小径。
路的两旁,是连绵的、破败不堪的官署房舍。
当年董卓焚毁洛阳时,这些房舍已经被摧毁,曹魏建国后迁回来,建设还是没有覆盖到这里。
此处依旧是断壁残垣,荒草丛生,如同肌体上一块块腐烂的疮疤,平日里,这里是三教九流、闲散无赖的聚集地,蛇鼠混杂,乌烟瘴气。
寻常百姓是绝不敢轻易踏足此地,黄庸来洛阳后也走几次,也没有太过放在心上。
他小心地提着衣摆,踩着脚下那深一脚浅一脚的烂泥路,木屐的屐齿深深陷入泥泞之中,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雨水顺着破败的屋檐滴落,汇成细流,在泥地上冲刷出蜿蜒的沟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腐烂的木头味,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底层社会的、混杂着汗臭的气息。
他走得很慢,很稳,油纸伞微微倾斜,遮挡着细密的雨丝。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缩在破屋檐下、用警惕或麻木的眼神打量着他的闲散汉子。
那些人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浑浊,还有不少已经身患重病在等死——这才是乱世中大魏国都的真正模样,这些人不乏冀州强行迁移来无法谋生的乞儿,或者因为几次大战重伤重病等死的兵卒,死气沉沉的味道让人莫名有些胆战心惊。
突然,黄庸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道路拐角,赫然出现了四五个身影。
这些人皆以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双闪烁着凶光的眼睛。
他们手中紧握着出鞘的利刃,刀锋在昏暗的雨光下泛着森冷的寒芒。他们并没有立刻冲上来,而是呈半圆形散开,一步步,缓缓地朝着黄庸逼近,动作沉稳,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
黄庸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脚步稍稍停顿,猛地转过头,看向身后。
果然,身后不知何时,也出现了三四个同样装束的蒙面汉子,悄无声息地堵住了他的退路。
前后夹击,左右是破败的房舍和虎视眈眈的无赖,头顶是阴沉欲滴的天空和连绵不绝的冷雨。
顷刻之间,黄庸便被围困在了这片肮脏泥泞的绝地之中,插翅难飞。
那些原本缩在角落里的闲散无赖们,见到这阵仗,哪还敢停留?一个个如同受惊的兔子般,怪叫着四散奔逃,唯恐被卷入这场突如其来的杀戮之中。
泥水飞溅,人影晃动,原本还算安静的小径,瞬间变得混乱不堪,却又在混乱中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死寂。
包围圈在缓缓缩小。
那些蒙面刺客的脚步沉稳而有力,踩在泥泞中,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们并不急于动手,只是用冰冷的、如同看待死物般的眼神锁定着黄庸,手中的利刃微微颤动,积蓄着致命的力量。
黄庸站在包围圈的中心,看着那些步步紧逼的蒙面人,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
“我说,各位,大清早的,在这烂泥地里堵着我,是哪条道上的朋友?
总得报个名号吧?也好让黄某死个明白,不是?”
回应他的,依旧是沉默。
那些蒙面刺客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眼中的杀意也愈发浓烈,他们继续沉默地缩小着包围圈,手中的利刃已经微微扬起,随时准备发动致命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