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肃之前想过见孟达可能要被阴阳、被怠慢,可从没有想过居然在门口就被挡住了。
孟达装都不装了——你保着申仪是吧,那你还敢找我作甚?
你不如直接跟申仪聊聊,直接按蜀贼抓人。
王肃很想一甩袖子威吓加抛下狠话,但他……
做不到啊。
没有孟达的支持,瘸腿校事在他手上打听不到任何有价值的情报,更别说去验证申仪所说的诸葛亮出兵之事,等于申仪屁用没有,保护他等于白白得罪了孟达、高柔、鲍勋甚至曹洪。
可要想获得孟达的支持,申仪又是个绕不开的坎。
他还不具备一边欺负孟达一边让他为自己效力的能力,而偏偏孟达现在已经掌握了巨大的政治正确,是打不得骂不得,导致王肃现在一根筋变两头堵。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只要王肃放弃了,一切都结束了。
但从小饱读经书志向远大的王肃不想有一丝一毫的动摇,面对羞辱,他反倒雄心大起,曾经学过的圣人之言不断从心头转过。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忍住!
王肃你要忍住!
你好不容易得到了这样的位置,一定要让天下人看看我的本事。
无论如何,也要见到孟达!
他看着邓贤那张可恶的笑脸,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语气已经带上了几分哀求的意味:
“邓兄,呃,邓兄字……字什么来着?哎。
下官确有要事,关乎国之安危,必须面见孟将军。
绝非要害孟将军,下官,对君父发誓!”
他甚至微微弯下了腰,姿态放得极低。
这是他王肃这辈子第一次如此低声下气地求人,而且还是求一个他平日里根本看不上眼的小人物。
邓贤似乎很满意王肃此刻的狼狈模样。
他回头看了看驿馆二楼,见上面已经没人,这才回头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拖长了声音说道:
“哎呀,早聊啊,我还以为王侍郎是来杀我们的,你看这棺材都准备好了——行了行了,散了吧,都把棺材收起来,别惊吓到王侍郎。”
他终于侧开了身子,让出了门口的位置,但随即又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王肃的身后:
“王侍郎要进去,一个人进来。
至于诸君,先在门口候着吧,这驿馆太小,也站不下这么多人。”
王肃看着邓贤,又看了看身后那些忠心耿耿却帮不上忙的随从,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凉和愤怒,脸上却只能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有求于人,这很正常。
王朗和王肃家都不是随便说进就进的,被门房羞辱是常事,只是王肃没想到自己也有这般被羞辱之日。
真是……天道好轮回啊。
“就依你。”王肃的声音干涩沙哑,被迫同意。
·
邓贤将王肃领到一楼的一间厅堂外,便侧身让开,脸上那股子令人作呕的得意笑容还未完全散去,他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却并未跟进,只是从外面把门关好,将谈话的空间留给舅父与王肃二人。
王肃的心跳得厉害,像是要撞破胸腔。
方才在门外受到的连番羞辱,此刻如同无数细小的针尖,密密麻麻地刺着他的神经。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翻涌的气血,整理了一下被汗水浸湿而略显褶皱的衣襟,这才抬步,踏入了厅堂。
厅堂中央,摆着一张矮几,矮几之上,则是一方线条古朴的棋盘。
棋盘纵横交错的线条之间,黑白二子各自落了六七粒,摆出了一个很玄妙的局势,一个身影正端坐于棋盘一侧,背对着门口的方向,凝神望着棋局。
那人身着一袭素色的锦袍,料子考究,却并无过多繁复的纹饰,显得低调而内敛。
他的身形挺拔,肩背宽阔,即使只是一个背影,也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磨砺出的沉稳气度,与这驿馆略显寒酸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王肃站在门口,一时竟有些踌躇,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来了?”
一个平和的声音响起,打破了王肃的胡思乱想。
孟达缓缓转过身来。
王肃这才看清了他的面容。
大约四十七八的年纪,面容英俊,轮廓分明,线条硬朗,须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虽然已有些许花白,却更添了几分威严与沧桑。
此刻,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容并不热络,却也看不出丝毫敌意,只是平静地看着王肃,仿佛在看一个许久未见的晚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