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毛皇后等人的宫斗技巧着实有点想当然了。
他们下意识地觉得太原人就应该抱在一团,有心力都往一处用,所以毛皇后才把孙资当成了自己的对手。
可她多想一步就能明白——现在孙资是曹叡身边的贴身近臣,尽管还没有评上侍中,但王凌、王昶等太原豪族还是要给孙资送礼求关照,孙资甚至一句话就能把王沈丢到蜀汉。
可要是他们一起扶持了曹琬呢?
曹琬肯定要竭力扶持王凌、王昶、温恭、申哲、李憙甚至令狐愚,孙资肯定势力也有,但绝不会像现在一样权倾朝野。
我废了很大的力气,最后成就只是跟着你们这些人后面吃点剩下的?
哪比得上现在……
我是天子身边的大红人,所有的机要诏令都要经过我的手,尚书台门下省都要由我居中协调,我的小儿子现在是斩杀赵云、名动天下猛士,我儿子的盟友是天下最强大的统军大将,我本来就已经能跳出地域的限制做出一番自己的事情,何必跟着你们混。
就像大家说起徐庶的时候没人把他当成颍川世族,说起臧霸也很少有人把他归纳在兖州名士中。
孙资知道自己吃几碗干饭,他平时对老乡极其客气甚至谦恭谄媚,但在这种大是大非的问题上,他还是很有自己一套思路的。
自从儿子当上河南尹之后,他跟儿子谈了很久,深深感觉到黄庸能下出这一步棋确实是有相当过人的领悟能力。
起码他跟陈群、司马懿一样都把目光放在了大魏的中心。
所以说,现在的孙资并非毛皇后以为的能被利用的盟友,相反,毛皇后认为宫中这些人都听自己的,却完全忘记了大魏的体系内,这些天子的近臣拥有的影响力相当恐怖,校事原则上也属于中书省的编制。
孙刘二人能从曹丕时代到现在,毛皇后这点不入流的伎俩、令狐愚等人的向上手段能吸引一下别人的目光,在孙资刘放的眼中却是最不入流的把戏。
他们之所以装不知道,不过也是为了自己的图谋而已。
“诸王现在已经到了偃师,小儿正在跟他们叙话,司隶校尉也奉诏去安置好他们,不愁他们惹是生非。”孙资谦恭地道,“徐司隶最近聆听皇后的宣示,小儿慢待诸王,倒是要靠徐司隶去与诸王好生商议,让他们暂时住下,等待天子召唤。
长子公现在倒是春风得意,已经有不少人去拜见他们了。”
曹叡听着孙资侃侃而谈,轻轻摇了摇头,满眼的唏嘘之色,又拿起勺子,舀起一勺冰水,慢慢塞进口中,在舌尖轻轻晃了晃,这才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好啊,都挺好的,朕还没死,他们就……嗯,他们就念着朕,真想来看看了。
嗯,他们没有给朕写信说什么吗?”
“没有,”孙资微笑道,“他们倒是都准备去拜祭高陵、首阳陵,等待到时候再见了。”
曹叡当然知道毛皇后在谋划什么,他感觉深深的悲哀烦闷,甚至一度有些绝望。
但现在让他绝望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也不见得只有这一桩。
好在,孙资、刘放这二人在关键时刻还是非常站得稳的——说来也可笑,大魏最后一道护卫身前的防线不是辅政大臣,而是孙刘二人。
毛皇后的手段不算高明,但曹叡甚至没有下定决心弄死她。
一来因为她怀着孕,二来因为毛皇后的身后是司马懿,除了司马懿之外,洛阳的陈群也依旧在活动。
有这些人在,黄庸甚至都显得眉清目秀。
诸王这种时候,不是应该表示坚决拒绝,坚决不肯接受可能到来的皇位,坚决上奏给曹叡表达忠心吗?
可孙资已经明确表示,他们没有收到诸王的书信,看来诸王已经各自有算计在心中,连一点点表面模样都不想做给曹叡看了。
“那既然如此,就按之前的法子招待,放出风去,告诉徐司隶,朕一直挂念着诸王,要一定照看好,再给燕王写封信,说让他帮朕看看长子公人物如何,以燕王的勤勉贤良,一定能给朕说个清楚明白。”
魏氏王公,既徒有国土之名,而无社稷之实,又禁防壅隔,同於囹圄。
这些被困在囹圄中的王公没有怨气是不可能的,他们也想进步,也想回到洛阳,离开被人监视看管的生活。
之前曹叡跟孙刘二人已经琢磨过了大概的方略。
他们先假装不知道皇后的活动,扶持起皇后来跟支持诸王的人斗,假意给黄庸巨大的权柄作为外援,这些支持诸王的人肯定想要将最大的保皇派黄庸干掉,曹叡先支持黄庸将这些人扫平,之后等皇后生了儿子……
她生了儿子,就已经没有利用的价值了。
甚至她生的不是儿子也不要紧,只要她生孩子的消息出来,曹叡可以立刻封锁宫中的消息,然后慢慢物色合适的人来当自己的“儿子”。
这是没办法的办法。
曹叡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完全顶不住了。
剧烈的痛苦吞噬了他所有的意志和一切的雄心壮志。
若是在之前,起码攻破夏口这样的喜事他要昭告天下,好好宣传一下自己的文治武功,可现在他完全没有这样的兴致。
来吧。
朕应该还能撑几个月,朕就算不行了,也一定不能让你们这些人继续嚣张下去了。
之前的谋划还是挺顺利的,但有一点让曹叡很纠结。
他手中最好用的一口刀,之前总是冲锋在前,在没什么势力的时候都敢跟陈群、司马懿硬碰硬的黄庸在完成了夏口之战后突然静默。
不管黄庸是申请回到洛阳、申请东征、哪怕是选择回到关中,对曹叡都是巨大的好消息。
但偏偏,黄庸完全没有一点动静,这次孙资没有通报,让曹叡更加焦急,忍不住叹道:
“德和那边呢?还是没有进军吗?”
“天子的诏令应该刚刚送到德和那边,稍安勿躁。”孙资低声说着,不过脸上又露出几分忧郁之色,“但是,以臣预料,德和今年应该不会进军了——之前犬子给荆州那边道喜,贾公闾写信回来说这次进攻夏口之后,黄德和本来想要即刻进军,可夏侯媛容却已经怀孕,德和心中大喜,因此暂时不想用兵,只在樊城盘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