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缉的话确实很让陈群感慨。
他之前多次对黄庸动手,每一次都遭到黄庸强烈的反击。
陈群有一阵子觉得自己的手段是不是失灵了,于是又换其他人试了试,发现不是自己的能力退步了,而是黄庸实在是太难对付了,只要不打他,自己面对其他人的时候一直无往不利,只有面对黄庸的时候始终差点意思。
黄庸就像他的克星,天生就是来克制陈群的,这个想法让陈群非常难受。
这次黄庸攻破夏口,报功的名单中将吴质、陈泰二人并列放在了首位,第三名才是黄庸的亲信统帅贾充。
陈泰在这一战中的故事细节也已经被详细地总结出来,黄庸贴心地将陈泰从决断、之后故意假意与黄庸翻脸欺骗吴国等事情一一写下,后人写史书的时候甚至可以直接照抄,给陈泰的人生增加很多传奇的色彩。
可以说黄庸对陈泰已经相当不错了,对自己亲儿子也就这样了,能给的都给了。
但是陈群能感觉到,黄庸用陈泰并不是讨好自己、跟自己缓和关系。
因为以前黄庸每次上那些又臭又长的表功奏表时都会提到是天子福泽、陈子有方,明确把陈群当成了天子之下的第二人。
这次虽然给了陈泰不少功劳,可提都没有提陈群一句。
别看这只是奏疏上的文字差距,但陈群现在已经把黄庸当成了自己的主要对手之一,就不可能再用疏忽大意来揣测黄庸的心理。
不是大意。
黄庸这是很高明的斗而不破。
陈群跟黄庸斗的时候在市井不断捧杀黄庸,之后再塑造出自己不敌,给所有的豪族营造共同的危机感,而黄庸的应对手段是不断拔高陈泰,跟陈泰保持良好的关系,让陈群总是没法下定决心跟黄庸彻底翻脸,来杀害黄庸在洛阳的家人、朋友。
这样陈群又只能继续跟黄庸打套路仗。
他之前一直觉得王祥在徐州聚集兵马参与灭吴之战应该是个好的开始。
徐州本来就是曹休的防区,消息传来,曹休肯定劝不住,他是一定要用兵灭吴的,王祥只要不是傻子,随便聚集一点自己的兵马,立下一点点的功劳,陈群就能给他走拜将、封侯这一套流程,跳过县令等蹉跎,直接拔高到朝堂的重要位置。
王祥当然动心了。
只是陈群这会儿又有点自己踌躇起来。
他想起来,黄庸是个非常擅长以退为进的人。
之前黄庸攻破江陵之后没有继续前进,明面上是说要把消灭荆南四郡的功劳让给朝中的其他人。
这么听话的人真的是很少见,陈群也确实安排自己的人杀了上去。
但也就是因此他落入了黄庸的圈套之中,之后被死死缠住,现在还没有完全脱身。
这次进攻建业……
“陈子,不能犹豫了!”张缉在一边恶魔低语,听得陈群有些打颤,“这是灭吴啊,这是灭吴的大事,之前黄德和筹谋了许久,不惜险些跟天子翻脸,如此行险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灭吴啊!
关中那边,夏侯玄攻入汉中的事情,只怕是黄德和已经跟蜀国说好,故意放开,此刻要是再让他占据了灭吴大功,之后河北、关中、荆州、整个江东都是黄德和麾下。
他要人有人,甚至可以用王学甩开之前的学问,陈子不只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天下兴亡——我来的时候,中书那边已经接到了黄德和的密信,说找太学借人,那个山涛已经喜气洋洋,听说黄德和已经许他做了荆州别驾,要他选一百个太学生去江东。”
陈群脸上的表情颇为无奈,许久才叹道:
“他一个少府,要这么多太学生作甚?”
这话是陈群自嘲了。
他当然知道黄庸要这么多太学生作甚。
这些人要是真的被黄庸发动起来,抢占了江东各处的实权位置,他日王学成了气候,陈群也老迈了,以后自己手下这些人谁也不是黄庸的对手,到时候黄庸可以秋风扫落叶一样把他们扫入历史的垃圾堆,陈群自己研发出来的九品之法可能会给他们家挖出大坑——以前还能通过在乡间养望,日后做官,可有了九品之法,越是靠近朝堂势力越强,地方清流的力量将被大大削弱。
陈群艰难地抬起头,寒声道:
“行啊,王休徵那边,你亲自去一趟。
朝中的事情,我会处置。”
张缉知道陈群下定决心了,终于松了口气,微笑道:
“陈子放心,咱们这一仗一定旗开得胜。”
不过说到这,张缉又有点窘迫,低声道:
“还有一件事——傅兰石那边,日后陈子准备怎么安排?”
“嗯?他怎么了?”陈群淡漠地道,“不是让他去跟黄庸周旋了吗?”
张缉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道:
“之前兰石见我等深受重用,怕是心中不忿。
他管荆州的事情,很多事情不肯据实上奏,属下怕他之后更加……”
陈群摆了摆手,凝神道:
“我知道了,兰石那边的事情,我会跟他聊聊。”
陈群其实也非常头疼怎么处理傅嘏的事情。
傅嘏之前倒向司马懿,一个不是绝对忠诚的人是不能担当重任的,这是常识,但傅嘏知道陈群的机密太多,要是把他的给丢出去,陈群不敢,要是杀他……
说实话,陈群有点舍不得。
毕竟是老友傅干的侄子,这些年一直为陈群做事,陈群之前把他当成自己的干儿子养。
哎。
想起亲儿子陈泰都跟自己不是一条心,陈群满脸苦涩,好像一下老了不少,烦闷地按了按太阳穴,也只能先把此事暂时搁置下来。
先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