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中。
黄庸很快就收到了朝廷的新诏令。
“喏,你看啊!”黄庸微笑着把诏令摊开,像小学生展示三好学生奖状一样张开在夏侯玄面前。
这封诏书确实是经过了门下省的首领侍中王肃的审核,诏令魏军尽节讨伐汉中群贼,并命令关中众将尽力配合协同,一定要帮助黄庸打好这场大战。
夏侯玄看到这的时候皱紧眉头,可看见下面文字的时候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张,顿时舒了口气。
诏书上还说,诸葛亮实在是太过分了,这次对蜀国作战不应该是夏侯玄一路出兵,需要让黄庸协调关中各路大军齐头并进,关中所有兵马都听从黄庸的指挥,朝廷还派遣司马芝率领兵马一万赶来支援,这些兵马全都听从黄庸调遣,务必重创蜀汉,回报朝廷的信任。
这下看懂了。
果然大魏还得是那个味道,这股异味太熟悉了。
“畜生,畜生啊!”夏侯玄艰难地道,“这是干什么?我们奏疏不是这样写的啊!”
此刻二人正蹲在子午谷的入口。
黄庸这几天一直带着亲卫漫山遍野的转悠,好多军士都以为黄庸在勘察地形,或者在寻找什么之前的矿藏,只有夏侯玄知道黄庸是发现一种被他称为“秦岭大熊猫”的动物,只是那毛茸茸的东西怕人,之前见了一面就慌忙翻山逃走,让黄庸非常遗憾。
谁能拒绝大熊猫呢?
当然得赶紧找找了。
夏侯玄可没有这样的好心情。
他在子午谷喂蚊子好几天,又一直按照兵书的套路笨拙地操练兵马,见黄庸一直在摆烂,之前也恨铁不成钢地问他为什么不管管军事上的事情。
可黄庸想得很开,淡定地告诉夏侯玄两件事——
第一,黄庸说了好几次他根本不懂军事,学人家整军把人笑掉大牙就完了。
第二,黄庸也说了自己关中这边就是打着意思意思,真打起来了大家都要跟他翻脸了。
所以为什么在子午谷你明白了吧?
因为子午谷这种地方,他们过不去,蜀国人也过不来,实在是摸鱼的好去处。
大家来了,欣赏一下山川景色,研究一下大熊猫,给后人留下一些文化遗产不好吗?
看着破防的夏侯玄,黄庸语重心长地继续说道:
“你给领导提出你的建议,领导要是不再给你支出点问题,岂不是显得领导很无能,这要习惯。”
“可这已经不是问题了啊!”夏侯玄彻底惊呆了,“这已经是改变了关中的兵马调遣,朝中众将都没有仔细思忖过此事吗?”
夏侯玄已经忘了他刚来的时候也抱着雄心壮志想要剿灭蜀汉的事情。
反正……
走子午谷这种事情他是不敢的。
而且朝廷的诏令居然能明晃晃地说要让关中所有的兵马都听黄庸的调遣,这多少有点不当人了——现在关中都督是曹洪啊,曹洪是宗室硕果仅存的元老,大魏的托孤大臣,就真的一点面子都不给他吗?
“德和,你不害怕吗?这是把你架在火上烤啊,朝中有坏人啊!”
黄庸依旧满脸平静,非常淡定地道:
“哪有什么坏人啊,不要把大家想的这么坏,最多就是政见不一样,而且吧,你看这不是一切都在向好吗?
朝廷这是看到我们辛苦,特意子华来帮我了,还让所有人都听我的调遣,这是好事啊。”
黄庸还能风轻云淡地开串,夏侯玄总算稍微放心了一点。
好事肯定不能是好事的,夏侯玄愁容满面,看着周围在山谷中尽情野炊、尽情跟蚊子斗智斗勇的军士们,最终还是发出一声叹息。
朝争的基本原理,他以前不懂,现在是终于懂了——所谓的朝争其实跟小孩子闹别扭的原理没什么区别,基本就是你支持的我反对,你想要缓和根本不行,大家根本不管大魏未来怎么样,反正现在先阻止敌人的势力发展壮大。
讨论太久以后的事反倒显得有点格格不入了。
黄庸在上奏之前就已经想到朝廷里的那些人一定会按照“计划不错但我要稍稍更改”的原则,完全不可能给黄庸一点爽快。
只是夏侯玄万万没想到朝廷居然这么搞笑,在没有询问一下前军统帅的情况下立刻就决定要打大战,要求黄庸开始进军。
这摆明了是想找事嘛!
“德和,别串了,告诉我,咱们之后怎么办?”
“等子华的援兵到来,他们一定会走傥骆道进军,之后你立刻顺着子午谷向前,哪怕走三个月,只要能走出子午谷,就是巨大胜利,到时候立刻折返,到时候千万别强攻蜀国城池。”
“那,那你不去吗?”
“我去干啥啊,之前上奏的时候明明只是让你走子午谷进军,你按照上奏要求继续进军就是了。”
“那朝廷的诏书还让你统帅关中兵马向汉中进发呢……”
“这个嘛……”黄庸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突然严肃起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这是注重流程,凡事都要上奏的黄庸第一次说出这种话。
尽管夏侯玄也觉得这样是正确的,但话从黄庸的口中说出来,他还是感觉到了相当的震撼。
不装了啊。
这位大魏的忠臣,终于也忍不住了?
“大魏现在是什么模样,泰初心知肚明,所有的大魏忠良也都心知肚明。
黄某曾经以为委曲求全就能解决一切,可现在事情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不是黄某遵守规章、严守流程,一切就能好起来。
大魏现在是什么样子?现在四处蒸蒸日上,唯有洛阳频出昏招,破坏大魏稳定的居然成了洛阳一地。
这些人自恃清流出身,自恃手段高明,完全没有恢复民生、经营大业的念头,倒是想要染指军旅,破坏大魏好不容易积攒的种种生机。
此刻我不在洛阳城中,要是还跟他们讲条理、讲套路,这是对大魏不负责,也是对自己不负责。”
说到这,黄庸又忍不住轻轻感叹,脸上露出了疲惫又感伤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