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装向前……呵呵，这子午谷如此漫长，平时有不少樵夫出没，一旦在路上被人发现，蜀军立刻呼唤兵马抵挡，走不出子午谷就大败而归，这还如何使得？”
蒋济平时跟陈矫的关系不错，但此刻还是尽力争辩道：
“司空，前些日子荆南那边赵伯然不是也送来书信，说荆州那边孙权与蜀汉在荆南相争，已经多有争斗。
如今蜀相陷入泥潭之中，这便是之前黄将军筹谋的良策，正是用武之时。”
陈矫皱眉，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王基替他回答道：
“黄德和之前放弃荆南，令蜀贼坐大，太和二年用兵尽数白费。
这靡费了这么多的钱粮，损伤了这么多的大小船只，却让蜀国坐大，平白得到荆南，如今应当休养生息，再不能随意远征了。”
裴潜在经过之前的郭表事件之后已经跟黄庸的利益更深的绑定在一起，他不敢反驳陈矫，但王基算什么，居然还敢在他这个尚书令面前放肆？
他闻言眼皮一挑，冷笑道：
“荆州精锐尽在南阳，如今连年征伐，荆州荒残，人物殚尽，用武之地唯有江陵。
荆南贫瘠，缺盐少马，烟瘴遍地，多有蛮夷，本非养兵之地，黄将军夺下江陵，故意悬此地令吴蜀争夺荆南，分散兵力。
诸葛亮是荆州女婿，府中都是荆州人士，此刻决不能放弃荆州，一定拼死争夺，汉中必然空虚，一旦我军攻入汉中，荆州蜀军定阵脚大乱难以应付，如何不败？
伯舆，你是什么身份，竟敢责备少府放弃荆南？”
黄庸说夏侯玄有点政治理解但是不懂朝争的基本原理还真不是夸张。
夏侯玄以为的朝争，是大家秉持大面上过得去的状态，因为一些牵扯到自身原则的问题产生争执和暗斗，但黄庸知道，朝争两派撕破脸之后那就不是简单的互相争斗，那是决不能让你的势力占据一点上风。
你说东，我就要说西，你说南我就说北。
这种事情肯定没有标准答案，大胜能算穷兵黩武，大败也能算甩开包袱，大家都是从各自的总体利益上做出发点争斗，至于其他的事情嘛……
哎呀都不重要，都是小问题。
尚书台真正的掌控者陈群也乐见这些人扭成一团。
他扶持王基、李丰、张缉等年轻人崛起，就是为了让那些之前已经对自己产生不满的人产生一点危机感。
这些年轻人面对裴潜、蒋济这些老资历终究是心虚，吵架的时候吵不过，陈矫也没有比裴潜高明多少，真正相持不下的时候他们还得求到陈群头上——这也是陈矫等人的困局，他们明知道陈群靠不住，但是之前跟陈群的绑定实在是太深了，如果退让一步，可能会被天子直接优化掉，因此真的遇上手段强硬的人时还是得被迫依仗陈群帮忙。
陈群一边利用年轻的王基等人，一边牢牢拴着陈矫，自己则进一步隐居幕后，静静注视着尚书台的倾轧争斗。
“好啊。”
尚书台的暖阁中，陈群隔着布帘平静地微笑着，静静注视着手下人的互相倾轧，倒是没有急着走出去。
前几天他接到儿子陈泰的消息，荆州那边吴蜀两国果然发生了争执，孙权希望蜀国交出长沙、零陵、桂阳三郡，蜀国只同意将桂阳还给孙权，两国使者来往不断，已经发生了不少冲突，现在正是用兵一举消灭孙吴的时候。
而现在，黄庸也按照许诺开始准备向益州挺进，好像一切都在按照黄庸之前部署的发展。
“好手段，不愧是黄德和，你还真的想到了……”
这倒脱靴之法陈群也不是不懂，之前丢失凉州的时候，朝中还想过用这样的方法给天下人交代，只是因为丢失一州的责任实在是太大，大家没好意思最终定稿就是了。
现在，黄庸倒是将这用在了荆南的事务上。
荆南本就是孙权治下，就算丢了，最多就算是进攻不利，不能算是丢失土地，而黄庸之前跟陈泰好好画饼，还让夫人亲自给陈群画饼，承诺自己会先进攻汉中，再把灭吴的功劳完完整整交给陈群，现在为了展示诚意，他倒是先上表准备出战了。
都跟黄庸说的一样，但陈群却偏偏不能真的按照黄庸的路数走下去。
一来，他知道黄庸诡计多端，从来不肯力战，这次突然要伐蜀，还是要走这么艰难的地方，一定有诈。
陈群此刻已经知道之前黄庸在荆州两次跟诸葛亮当面谈话，并且接见了蜀国的使者费祎，黄庸要是不找手段，陈群死也不信。
儿子陈泰虽然聪慧，但是极其缺少历练，灭吴哪有这么容易，若是中了黄庸的诡计，悔之晚矣。
二来，黄庸之前给陈泰画的大饼中，有一件很严肃的事情，让陈群不得不慎重对待，那就是最近风靡洛阳的王学。
王肃搞出来的王学现在大行其道，反映了不少世家豪族的意识形态变迁，并对郑学之中很多问题进行了订正（比如踩脚印生孩子这种2333）。
先不管理论对不对，反正这种新的学问对陈群这样旧时代的残党本来就是个威胁。
陈群已经指使王基开始跟王肃辩经，但王肃很狡猾，早就准备了据说是从孔子后人孔猛手上得到的《孔子家语》，说自己的《圣证论》就是在这个基础上构建的，你们不理解只是因为你们读书太少、不懂藏书家的精髓，一轮语录仗打的王基抬不起头。
这种理论的争夺事关话语权的问题，可谓极其敏感。
陈泰还没有这样的敏感性，一口答应灭吴之后在新的地盘推广王学，那推广王学就需要大量学过王学的人担任官员，这之后扬州、荆州、交州的大小官员都开始讲王学，都是王肃的徒子徒孙，这不是挖掘陈群家的根基？
陈群一把年纪了，估计也不会如何，可他要是让了一步，之后的人是不会放过他的家人。
因此就算伐吴的大功劳诱惑极强，陈群也只能表面表现出非常贪婪、非常感兴趣。
但背地里……
“什么王学，什么《圣证论》，黄德和啊，你不会真的以为我想要跟你讲和吧？”陈群眯起眼睛，已经悄悄下定决心。
他之前跟黄庸对抗，这次则准备坐上黄庸的大船。
至于去哪，就不是黄庸说的算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