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城。
正月十五,夏侯徽已经收拾好了行李。
这次她回去准备了许多的蜀锦送人,由不少车马装载,但自己的随身行李很少。
准备离开的夏侯徽眼眶红红的,尽量不让眼泪流下来,最终还是哽咽道:
“德和,等……算了,等洛阳诸事了结,到时候我自来看望你。”
黄庸轻轻抚摸着她鬓角的碎发,看着皓齿朱唇的少女雾气朦胧的眼睛,微笑着张开双臂把她搂在怀中,和煦地道:
“夫人旅途劳顿,着实辛苦了。
咱们一定很快有再见之时,以后不会太远。”
“嗯。”夏侯徽飞快地抹了抹眼角,用头顶在黄庸的胸口狠狠钻了钻蹭了蹭,又恢复了笑容,“好啦,不耽搁夫君的大事了,等回去了,要跟家里带什么话吗?”
夏侯徽说的家里,包括夏侯玄以及黄权。
黄权这边与黄庸的通信极少,父子二人保持了相当的默契,生冷地像客气的同僚一样,并没有什么深交,甚至出现了黄庸权势滔天,黄权通常被视为不结党的奇特景象。
黄庸略一沉吟,微笑道:
“若是遇上了泰初,给泰初带句话吧,让他去关中之后多请教一下公休,他们两个应该能成为好友,诸事依仗此人就行了。”
“嗯,公休是,诸葛诞是吧?”夏侯徽点了点头,微笑道,“记得了,夫君放心。”
夏侯徽的温良让黄庸心中一热,来到这个年代之后他一直如履薄冰的周旋活动,甚至包括娶夏侯徽,之前也是在自己的政治运作之中。
但此刻他暂时放下了自己的政治本能,开始享受这难得的静谧,直到屋外传来了石苞的咳嗽声。
“将军,洛阳那边出事了。”
“?”
贾充说出事可能是夸大,但石苞说出事了,那就是真的有问题了。
黄庸稍稍整理了一下衣衫,径自出门。
此刻屋外依旧冷的厉害,石苞穿了一身非常夸张的虎皮,打扮地像个山大王一样,还是冻得不停地跺脚,手上却没有拿什么东西。
“义仁那边传来的?”
“是。”
洛阳有什么消息,刘慈那边传递的消息一定比官方途径的更快、更全面,石苞回归之后,黄庸让他直接对接校事那边的工作,这也算是轻车熟路。
石苞附耳过去,黄庸却摆了摆手,正色道:
“但说无妨。”
喜欢打听的夏侯徽也探出头来,好奇地看着石苞,石苞展颜一笑,冲夏侯徽行礼,又朗声道:
“收到了洛阳的紧急消息——元日当天,郭公显突然率中垒营进入尚书台,要带走杨休先……”
“啊!?”
黄庸面不改色,夏侯徽倒是惊呼出来。
在汉水散步那天,黄庸就告诉夏侯徽说郭太后估计没有安什么好心,这让夏侯徽颇为惊奇,又有点不敢相信。
她可是率众救了太后,还在太后面前哭了一阵子,深得太后欢心,再说了,黄庸家里的死士不是特意要求带个郭表指挥吗?
石苞倒是很平静。
作为黄庸的元从,他知道黄庸跟郭表根本就不是盟友、朋友,只是互相利用的关系而已,而且黄庸是天子的忠臣——天子的忠臣怎么能跟太后的人当盟友呢,不合适的。
“继续说。”
“是。”石苞继续说道,“杨休先自称是中领军不服郭表,裴使君大声呵斥,声言郭公显要造反,郭公显不为所动,说等待高文惠派人捕拿杨休先,并说起要追究刘晔无故叛逃一案。
只是高文惠到来之后,手下士卒与郭公显冲突,竟将郭公显当场格杀,王子雍也到了,只说郭公显自寻死路。
之后陈长文没有责怪高文惠,尚书台也都说郭公显死了不冤,连太后都缄默不言,无人追究过问,反倒提升高文惠为车骑将军,裴文行加侍中,杨休先加光禄大夫……嘿,连刘义仁都看出来了,陈子这次没有安什么好心,这是要把我等架在火上烤啊。”
高柔和裴潜上年纪就算了,杨暨才三十就加光禄大夫,这哪安什么好心。
很明显,这背后一定有陈群在推波助澜。
郭表突然跳反的事情黄庸并不意外。
甚至可以说,黄庸让夏侯徽把自家的死士交给郭表的时候就已经在暗暗揣摩这一点——不然呢,黄庸之前许给高柔要当大魏的周勃,没有诸吕,周勃就差点味道了,很多事情也没法向后发展。
郭表之前被黄庸整得生不如死,名声尽毁,在得到足够的权力、且天子的声望遭到巨大打击之后想要谋求更多也在意料之中,甚至黄庸连聪明的太后很可能跟陈群联盟都想到了,毕竟曹洪离开洛阳的时候太后就已经展现出了跟陈群联合的姿态。
只是黄庸还是低估了陈群的狠辣和政治手腕。
这位大魏的宰辅一贯不喜欢给别人当小弟,就算跟太后合作,他也先把太后能指望的大哥献祭,换来绝对的主动权,太后已经付出自己大哥了,唯一的指望就是陈群,哪怕知道这是陈群在做鬼也只能顺着听下去。
接下来……
“又在传我是荆州的地下皇帝是吧?”
“是大魏的假皇帝。”石苞说着,想起了当年刘邦封韩信的段子,微笑道,“当年淮阴侯想做假齐王……”
“不要乱说!”夏侯徽瞪圆了眼睛,在一边冲石苞怒目而视。
“淮阴侯是我偶像啊。”黄庸悠然道,“一个军事能力超群却又可能不受控制的人物。在专制皇权体制下,任何潜在的威胁都必须消除,无论其是否有实际行动——当然,我说的是韩信。”
当臣子的威望和能力超过一定限度时,他就已经成为君主心中的隐患,不论他是否真有二心。
韩信相信功绩应该得到相应回报,但是黄庸不相信,现在陈群一边在挑动黄庸的野心,一边制造巨大的舆论将黄庸摆在一个极其恐怖的位置上。
“陈子很狡猾啊,接下来应该会让人给我编童谣、劝进,然后还有什么……”
“童谣已经有了,估计还得更多。”石苞如实说道,“夏侯泰初已经动身去了关中,陈子这次启用了之前被校事折辱的王基,此人……呃,咳,反正憋了一肚子的火,正准备跟校事分个高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