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和。”夏侯徽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他。
风吹乱了她额前的几缕碎发,她伸手将其别到耳后,眼神却异常认真地看着黄庸:
“天子要是让你去,你能不去吗?”
“唔?”黄庸愣了愣,笑问道,“怎么这么问?”
“我离京的时候,听宫里传出的消息……天子最近,似乎有些不太对劲。”夏侯徽小心地斟酌着词语,“天子好像每日都去太极殿——被烧掉的太极殿徘徊,有时哭,有时笑,时时刻刻胡乱念叨着,身体也大不如前。
洛阳流言四起,对天子的打击很大,我怕他一定要亲征,而天子亲征,肯定要召唤你去。
你在荆州……会奉诏吗?”
曹叡现在没敢召唤黄庸,就是盼着先过个好年休养一下再说。
黄庸在荆州的势力已经很庞大了,要是征召黄庸他又不肯返回,曹叡的名声将彻底崩溃了。
这是曹叡最害怕的事情,因此哪怕让夏侯徽先来谈谈黄庸的口风,对曹叡也是一根救命稻草。
可能是生怕黄庸以为自己是替天子来试探他,夏侯徽又赶紧补充道:
“妾以为,征讨蜀汉是绝对不成,天子这般用兵,全是损耗大魏国力,自毁栋梁。
若是德和能想办法不奉诏,还是尽管别奉诏,留在荆州静观其变也好,以妾之见,洛阳早晚还要再乱。”
夏侯徽的话可谓是非常大胆的剖白心迹了。
她感觉曹叡已经乱了手脚,一步错步步错,她可不能看着自己的丈夫、兄长还有更多的家人都跟着曹叡继续这场遥遥无期的征战。
尤其是伐蜀,这是万万不成的。
黄庸微笑着叹道:
“天子对我有恩,要是拦不住,就……就不能硬阻拦。”
他转过身,面向着不算宽阔的汉水。
冰封的江面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仿佛一条白色的巨龙横卧在大地之上。
“天子此刻焦急,能帮助他的人不多,我要是不奉诏,便是不臣。
到时候再慢慢劝,慢慢拦,再说伐蜀……伐蜀也有伐的方法,我又不是一头扎进去的莽夫,若是真让我去了,还能跟泰初有个照应。
这天下的事情已经糜烂不知多久,谁知道以后有什么变化,大家都先把眼前的事情过好,太久之后的事情真的顾不得了。”
夏侯徽仰着脸看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刚才的忧虑,只剩下一片清澈的柔光。
“也对,千头万绪地动山摇,那是明年的事情了。”她紧紧握着黄庸的手,柔声道,“管它以后走向何处,至少现在,咱们在一块儿。这还是咱们成亲以来,第一次在洛阳外边过个年呢。”
黄庸怔了怔。
是啊。
过年。
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能够活着过完一年,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幸事。
那些宏大的算计,那些阴暗的权谋,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一句话给冲淡了。
他看着夏侯徽眉梢眼角挂着的细碎雪花,也笑得分外慵懒,反手握住夏侯徽的手掌:
“你说得对,别人的事情顾不上,咱们先把咱们的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咱们许久不见,咱们多住一些时日,也不辜负了太后的苦心。”
“太后的苦心?”夏侯徽微笑道,“怎么感觉听起来怪怪的?”
黄庸微笑着,目光又投向了远处的皑皑白雪,轻叹道:
“太后隐忍了好久了,此刻终于自由了,让她快活一阵,小叡的本事都是跟她学的,这位教练估计也技痒了。“
“嗯?”夏侯徽大吃一惊,怎么也反应不过来这是怎么从刚才的旖旎中迅速跳到此处的。
“你是说……”
“对啊……太后非撺掇你来荆州做什么啊?我可不觉得她有这样的好心。”黄庸摸了摸鼻子,笑道,“希望是我看错了,不然小叡要遭老罪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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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城中,皑皑的白雪下冻成的坚冰厚重的宛如铁甲一般。
陈群用修长冰冷的手掌轻抚着,感受着彻骨的寒冷,却久久不语。
眼看就要过年了,尚书台的气氛却冰冷似鬼。
兵变失败,高柔的临阵倒戈让陈群元气大伤。
尽管高柔最后展现出了和解的姿态,陈群也就坡下驴,双方暂时和解,一起以大魏忠良的形象继续匡扶社稷,但明眼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随之带来的则是疏离和冷淡。
大家尊重陈群的名誉,不是因为他智计百出,真的就有匡救社稷、挽救天下百姓的实力,而是因为他的德行好,能作为大家的精神领袖。
可你最终失败了,而且在关键时刻怂了,那就不是这回事了。
有多高的地位,就要负担多大的责任,你身为尚书台的主人最终怂了,以后大家很难为你做事啊。
陈群已经感觉到了大家对他的态度疏冷,他许多命令已经不好用,没有人愿意遵从了,卫臻和蒋济得到了更大的权力,配合门下的王肃一起不断削弱陈群的力量。
他还活着,完好的活着,但身为政治动物,失去绝对控制权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变成了行尸走肉。
再过几年,等天子回过神来,一定会开始清算他的家人和党羽,这让之前整日与他形影不离的陈矫都赶紧保持了距离,尚书令裴潜本来就不是他一脉,此刻更是躲得远远地,哪怕是他们私下讨论军国之事,陈群都会感觉是在议论自己。
高文惠啊,你害得我好惨啊。
陈群苦笑,但并没有真的责怪。
成王败寇,本就如此,他能混到现在这般模样已经是极好了。
甚至……
看着匆匆远离自己的众人,陈群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还好……
还好他之前还安排了一些后手。
他抬起头,只见远处一个消瘦的小老头踩着雪,吱嘎吱嘎地缓步走过来。
陈群展颜一笑,和煦地道:
“郭将军果然是信人。”
那人很不风雅的伸手擦了擦清鼻涕,缩了缩脖子,憨笑道:
“司徒召见,某自然不敢爽约。”
此人乃是新近的中垒将军郭表,太后郭女王的兄长,之前平定叛乱的英雄。
陈群伸出手,轻轻攥着他的手掌,微笑道:
“将军来了,天就晴朗了。
看来,黄德和那些鬼蜮的小算计,终究还是瞒不过太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