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的天空彤云密布,雨夹雪后转小雪,天冷的比从前更厉害。
细碎的雪粒用力坠下来,砸在焦黑的断壁残垣上,发出极其细微的的沙沙声,像老鼠在钻来钻去,声音非常难听。
十天前的那场声势浩大的兵变并没有给这座古老的都城造成什么破坏,百姓早就从短暂的慌张和恐惧中回过神来,重新恢复了周而复始的平静生活,洛水边的人来人往依旧热闹,大家甚至已经在欢欢喜喜地准备过年。
只有靠近皇宫的人才能感觉到死一样的压抑。
太极殿的废墟依旧矗立在宫城的中轴线上,像一具被剔去了血肉的巨大骨骸,烧焦的梁木交错倾颓,断裂的瓦片堆积如山,偶尔还能看到一两点残存的火星,在阴冷湿润的空气中固执地明灭,吐出最后一缕青烟,然后归于死寂。
杨阜放火的时候尽量避开了民宅,百姓损失不大,趁火打劫的小贼也被杨暨的手下禁军果断斩杀,行卫将军高柔更是铁面无私,跟司隶校尉鲍勋一起不断捉拿趁火打劫的小人,验明正法,百姓皆服,让百姓甚至感觉经历这一遭洛阳好起来了。
起码清官能吏得到了任用。
大家欢欢喜喜,认为这是大魏开始重用贤良,这是一个美好的开端,以后怕是要离兴旺不远了。
可身居高位的大魏主宰眼中,这场变乱造成的余波才是真正的杀招,现在的繁荣有可能是大魏的回光返照,如果这位大魏天子和他的重臣们再不用点什么手段,可能大魏的末日就真的要到来了。
大火和浓烟完全摧毁了太极殿,也把后宫器物熏得一片焦黑,哪怕现在已经收拾利索,可偌大的废墟想要清理谈何容易。
眼看就要过年了,大魏甚至没有地方开新年的大朝会,这是狠狠给了曹魏一个响亮的耳光,新年入洛阳参观的各州藩王、使者、客商看到这座今年才刚刚扩建修缮的巨大宫殿被付之一炬,不知又会作何感想。
曹叡站在距离废墟三十步远的地方站了一个时辰,几乎纹丝不动。
他身上的玄色大氅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肩头的雪已经积攒不少,他却视若无睹,只是呆呆地看着。
回到洛阳之后,他几乎每日都是如此。
风从废墟的空洞中穿过,发出呜呜的鸣响,烧焦刺鼻的味道欢快的灌入曹叡的鼻腔,刺的厉害,他身后的刘放、孙资二人被熏得流泪,更是冻得打摆子,却也只能坚持忍耐。
刘放跺脚取暖,不小心踩在一根枯枝上,发出咔嚓一声,吓得他立刻缩紧身子,不好意思地低头傻笑。
这声响,让曹叡脑中的混沌好像渐渐清晰了些,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轻声叹道:
“奇耻大辱啊……”
真的是奇耻大辱。
曹叡不顾劝谏出城,还想要雄心勃勃抵达前线,训斥黄庸、吴质,用自己的天子的威严让二人捐弃前嫌一致对外。
可刚刚出门,他之前信任的杨阜居然发动了叛乱。
太极殿也是曹叡力排众议重新修建的,为了庆祝江陵光复,为了庆祝自己在朝堂掌握绝对主动,不顾众人的阻挠强行修建宫殿也是他对群臣表达自己的决心。
以后,他想当个说一不二的皇帝。
但大火焚毁了宫殿,就像焚毁了他的一切神志和骄傲。
雄心勃勃的他在路上接到消息的时候本来还想展现出风轻云淡的态度,让曹真先回来,自己继续去荆州。
可他听说太极殿被焚毁时,气的几乎丧失理智,不管不顾硬是要回来,非得亲自按住杨阜,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一路昼夜兼程狂奔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已经是这样的场面。
洛阳各处平安无事,只有他的宫室烧没了。
杨阜没有滥杀无辜,这个可恶的凉州边鄙人这次真的是抱着清君侧的名义去的,因为没有滥杀无辜,倒是洛阳的百姓交口称赞,更相信了他之前传播的鬼话,相信杨阜起兵时高呼的那句“袁叡”。
袁叡……
国之大事,就是打仗和祭祀。
曹叡登基之后在祭祀方面太过抽象,现在打仗的手艺也丢了,他煞费苦心营造出来的威望也像这太极殿一样轰然崩碎,巨大的挫败感如潮水一样涌过来,绝望、愤怒、悔恨冲得他这几天神志不清,已经开始恍惚,脑中嗡嗡地好像有无数人在不断的说话怒吼,他别的都听不清,只能听见一声声的“袁叡”在耳边炸响,轰地他摇摇欲坠。
“找到……曹植的消息了吗?”他喃喃地问着。
刘放和孙资交换了一下艰难的表情,最终只能由刘放惶恐地道:
“找,找到了!雍丘王……雍丘王被杨阜挟持,扮做平民一路南下,杨阜诓骗大司马说要去石亭观看之前战况,大司马兴高采烈,与其一同前往,杨阜趁机从皖口逃走,已经到了江东。
孙权也听信了杨阜的鬼话,现在册立曹植为……为魏王了……”
事情比刘放说的更离谱。
杨阜让曹植化妆在军士中跟随自己抵达了寿春,之前坦然地告诉曹休自己是代表天子来宣慰的,曹休还以为快过年了大侄子想念自己,还特意开心地带领他们去了前线,让他们随便看,随便欣赏他们之前大败孙吴的战场。
到了前线,杨阜带着曹植上船,随即由曹植冲曹休招呼,诉说曹叡是袁熙骨肉,准备发动袁氏余孽戕害大魏江山。
曹休当场就傻了眼,可想要反击的时候,手下人都听傻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侄子跟杨阜一起坐船跑路。
而他们抵达江东之后,孙权如获至宝,立刻带着曹植抵达建业,大家一起披麻戴孝祭奠了孙权的好笔友曹丕,发誓一起共扶大魏,场面抽象的让中书这样的官方机构完全不敢向曹叡如实报道,生怕曹叡一怒之下直接把自己送走。
但刘放孙资慎重,但曹叡还是知道了这些抽象大事的全过程,这也只是看看孙刘二人敢不敢给自己说实话罢了。
因为,别的机构都已经处于半开摆的状态,只有校事不仅没有开摆,反倒在顽强地运行着,而且处于最好的状态。
“这些叛逆,现在还敢去孙权那边,真是蠢不可及。”
一个清朗且中气十足的声音穿透了风雪。
曹叡的眼珠动了动,不用回头都知道,这肯定是校事的统帅夏侯玄的声音。
弱冠之年的夏侯玄一身绯色常服,肩披鹤氅,俊美的让人不敢直视,孙资刘放站在他面前宛如朽木枯草一般。
这次大乱,夏侯玄、王肃二人都坚定参加了保卫大魏的战斗,指挥手下人冒着生命危险去灭火——真的是生命危险,虽然太极殿的火势控制不住,但终究没有蔓延,他们还各自抓到了很多杨阜手下的士兵,帮高柔控制了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