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中,深夜本该是宫禁森严、万籁俱寂的时刻,可此刻殿内殿外却灯火通明。
数十盏巨大的铜制宫灯被宫人们点燃,橘黄色的火光将这座刚刚花大价钱修缮的庄严殿宇照得亮如白昼,也将那些立柱和屋檐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狰狞。
初秋的夜风穿过殿外的回廊,带着几分料峭的寒意,将悬挂在檐角的风铃吹得叮当作响,那单调的铃声在这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某种不详的预兆。
曹叡独自坐在御座上,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目光死死地盯着殿门的方向。
今日朝会散后,他已经换了一身玄色的常服,浓密的长发散开垂地,充裕的发量让人羡慕至极,只是在这明暗交错中,他这垂发几乎遮面的样子多少有点恐怖,让大家下意识地不敢靠近他。
殿中白日喧闹的群臣已经散去,只有中书监刘放与中书令孙资二人恭敬地侍立着,两双浑浊的老眼时不时地瞟向殿门方向。
刘放还好,孙资的鬓角明显多了不少白发,满脸焦虑。
目前孙密如今正在江陵前线,虽然送来的战报上说是大胜击退文钦,可吴王陆凯突然叛变在朝中引发了剧烈的轰动,目前声势浩大,处在权力中心的他们遭到了正面冲击,一时人人自危。
吴王就是吴王,这是不争的事实。
就像临时弄个元帅出来被俘了那也算是第一个被俘的元帅是一个道理。
先别管陆凯是自愿投降还是主动投降,他都是大魏立国以来第一个被俘的王。
这都狠狠扇了魏国一个巨大的耳光,严重损害了曹魏的体面,等于去年在江陵取得的重大胜利一下灰飞烟灭,搅得今天朝会上众人唇枪舌剑说什么的都有,更有不少唯恐天下不乱的御史扯着嗓子大声叫骂,充分动用滑坡理论,一下就滑坡到了大魏要完。
刘放、孙资二人本来的名声就不太好,这次因为孙密的事情,孙资更是遭到了众人的密集询问,不断有人找他打听陆凯叛乱的细节,搅得孙资极其烦躁,真恨不得给这些人一人两拳,却又偏偏不得不装出一副儒雅随和的样子,实在是痛苦极了。
都这样了,吴质身为荆州都督上表第一时间居然不是跟朝廷商讨荆州战事,而是一个劲的大谈黄庸、孙密不听他指挥云云,甚至还把董昭案这种陈芝麻烂谷子早就盖棺定论的事情再翻出来,跟现在的文钦案搅在一起构陷黄庸。
搅吧,你就搅吧。
搅得大魏军心浮动难以自持,搅得诸葛亮占据整个荆州开始北伐你们这些人就满意了。
明明大魏军队数量占据绝对优势,为什么你们翻来覆去讨论这个,这个什么时候讨论不行啊?
“陛下,喝口蜜水,休息一阵吧。“刘放终于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挥手示意身旁的宫人上前。
一名年轻的内侍战战兢兢地端着一只白玉茶盏走到御座前,双手举过头顶。
曹叡缓缓抬起头来,双目从漆黑的长发后面射出两道寒芒,盯得那个内侍浑身不住地发抖。
他接过玉盏,仰头一饮而尽,又恢复了沉默,目光继续盯着殿门,一言不发。
昨天,杨暨的派遣的使者昼夜兼程率先返回,紧接着今天下午吴质的使者也飞奔到来,描述的事情让曹叡倍感刺痛和愤怒。
就在前不久朝堂还沉浸在将诸葛亮击退的巨大喜悦中,这才多久,吴质居然一盆冷水准确地泼上来,告诉朝廷诸葛亮其实依然盘踞在汉水的水道上,甚至还有一路在叛贼文钦的率领下开始围攻江陵。
这是去年曹魏的最大战果,让曹叡扬眉吐气,在朝中第一次取得了上风,证明自己不用几位辅政大臣多事也能亲征。
尽管曹叡猜到吴蜀两国肯定不会坐视江陵被曹魏一直掌握,做了充分的布置,甚至不惜让陆凯担任新吴王。
可没想到这次诸葛亮的进攻如此迅捷精准,靠着他丞相的身份在江北拖住魏军,又在江南兴风作浪,进攻江陵。
现在付出了巨大的伤亡和代价,甚至付出了夏侯楙被俘的巨大代价,曹魏终于勉强取得了能发挥赢学的阶段性胜利,可你吴质怎么能做这种事?
使者送来的书信上说,吴质竟然龟缩在襄阳,不仅拒绝派兵支援江陵的孙密,更是百般阻挠黄庸率军渡江攻击诸葛亮。
这特么跟造反有什么区别?
大魏现在最锐意进取准备讨伐蜀汉的是降将黄庸,而勾结蜀汉不肯向前的居然是东宫的老臣吴质。
曹叡不相信,但吴质的书信又恰好弥补了这一点,现在曹叡已经绝望,他都不知道怎么面对群臣或惊恐或失望的眼神,也只能苦等杨暨赶紧回来,他要当面问个清楚。
“陛下,休先应该快到了。“孙资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要不先……”
还没等孙资说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内侍快步走进殿内,还没站稳便跪倒在地,曹叡霍地一下起身,惊喜地道:
“休先到了吗?快,让休先进来!”
“不,不是……”内侍上气不接下气,颤抖着道,“是,是皇后……请,请陛下早点安歇,皇后还在……还在外面等着陛下呢!”
曹叡的眉头猛地拧了起来,心中腾地升起邪火,险些直接将桌案丢在内侍的头上。
他在等杨暨!
他在忙国事!
他在经营一摊天大的事情,这……
怒火中烧,可曹叡这次居然还相当冷静,他僵站了片刻,颓然道:
“让刘监公、孙令公稍候,朕去去就回。“
刘放和孙资对视了一眼,恭敬地躬身行礼。
曹叡大步走出了殿门,身后的内侍如蒙大赦,赶紧起身举着灯笼紧紧跟随。
廊下的寒风极冷,曹叡刚走出去便被吹得鼻子微酸。
他眯起眼睛,很快便看清了那个站在廊柱旁的身影。
毛皇后披着一件华贵的锦袍,正俏生生立下廊下,见曹叡过来,她微笑着迎上去,直接倚在曹叡怀中,娇声道:
“陛下啊,妾等了你一天,从清晨到日暮,又到这深夜,知你水米未进,妾担心地很,想……”
曹叡拧紧眉头,环视身边,沉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