淯水上,一艘陈旧的小舟散发着发霉的味道,在初秋的凉风中,船上的艄公熬了一锅蟹粥,咕嘟咕嘟的热气给船上闷闷不乐的几个年轻人稍稍带来了几分秋游的闲情逸致。
二十八岁的陈泰端坐在船头,微微眯着眼睛,目光投向远处灰蒙蒙的水天交界处,看不出丝毫即将赴任的喜悦或惶恐,只是一尊精美的玉器,被安放在这艘随波逐流的旧船上。
那里是樊城的方向。
哦,当然了,他一动不动主要也是因为船头的位置太小。
同行的荀顗、徐质二人将船头空气通畅的位置让给陈泰,二人挤在逼仄的船舱内,呼吸着发霉的味道,忍不住连声抱怨。
本来他们是可以坐车慢慢过来的,可陈泰想要快点到,因此选择在宛城坐船,宛城的大船全都调集到了前线新野樊城的位置(据说),无奈之下大家只能各自乘坐小舟。
他们兄弟三个加一个艄公挤在一条船上,其他的随行护卫在小心地坐在后面的船上。
陈泰还好,荀顗也能坚持,徐质却坚持不住了。
这个北地汉子多饮了几杯,一整天憋得难受,可想要出去放水需要先从船舱中爬出去,着实是辛苦难受,而每次爬出去看到艄公苍老的脸上若有若无的微笑,他更是浑身不爽,忍不住连声抱怨。
“荒谬!简直是荒谬至极!”
徐质震动了几下身子,他不敢抱怨艄公,生怕人家不给他饭吃,也只能碎碎念地抱怨道:
“这一路上,全是些什么流言蜚语?说什么黄庸力挽狂澜,戴陵先登破城,这是把洛阳公卿都当成猪狗了。”
他想要站起来挺直身子,可因为船舱太矮,又只能蜷缩着身子,奋力絮叨道:
“谁不知道诸葛亮那是主动退兵,樊城早就成了一座空城!
他黄庸不过是去捡了个现成的漏,怎么还有这么多人胡乱传谣虚报战功?这不仅是虚报战功,更是欺君罔上!简直……简直无耻之尤!”
跟他一起挤在船舱中的荀顗本来也非常上头,他有点晕船,本来想睡一会儿,可徐质一会儿一趟出去放水,回来了还在这连声大骂,气的荀顗狠狠按了按帽冠,重重地呼吸了几声,嘟囔道:
“叔诚,慎言。
如今黄德和已官拜少府,位列九卿,此刻咱们来荆州历练,天子也明言要受黄德和督率调遣,学用兵之法。
你背后非议上官,且不说礼数有亏,若是被有心人听去,嗯,你自己麻烦就麻烦了,给我们惹来麻烦我却饶不了你!”
“什么非议上官?我哪里非议黄将军了,我非议的是那些虚报战功之人。”
徐质不满地继续嘟囔道:
“黄将军之前不是也上表请罪了吗?说明黄将军心中还是有点轻重,天子将黄将军的镇军将军免了,也是知道此事。
我这不是非议,是完全……”
“哎……”
船头的陈泰轻轻叹了口气,他身子终于动了动,艰难地回过头,皱眉看着阴影里的徐质道:
“老三,你现在口才不错,等到了樊城,我把你介绍给黄将军,你亲自跟他辩论一番如何?”
“呃……”徐质目光躲了躲,不敢开口。
让他在背后蛐蛐一下没有问题,让他跟黄庸这种人辩论他可是万万没有勇气。
听叔父说过,黄庸最擅长雄辩,一般人都不是他的对手。
陈泰和煦地微微一笑,叹道:
“好了,有些事情咱们自己知道就成了。
现在樊城还插着大魏的旗帜,这就不是咱们能随便做到的,这次南行,朝廷不是让咱们老做官长治民,也不是当御史纠察风纪的,只是跟黄将军好好学,好好做事。
少点抱怨,客气些,黄将军比咱们年纪还小几分,却能与诸君长辈谈笑风生,咱们若是谈论,就当面跟他开诚布公好好谈论,这背后议论大可不必了。”
徐质满脸涨红,还好在阴影中也看不出来。
荀顗满脸堆笑,对大外甥的表现非常满意。
到底是姐姐的儿子啊,这气度逼人,不是徐质这样的俗人能相提并论的。
又行了半日,天色渐渐昏暗时,原本平缓的水流被坚硬的堤岸粗暴地截断,船身微微一震,伴随着船夫那带着浓重方言的吆喝声:
“几位贵人,樊城渡口到嘞!小心脚下!”
陈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率先踏上了那块并不稳当的跳板。
荀顗紧随其后,徐质也抖擞精神跟了上去。
当他们一双双布鞋真正踩进樊城渡口那混合着泥浆、草屑的河滩时,徐质还是没忍住露出了极为嫌恶的表情。
他甚至踮起了脚尖,试图让自己离这片肮脏的土地远一点,陈泰和荀顗却信步踩着烂泥向前,好奇地欣赏着这位汉水上的名城现在的模样。
果然如传闻一般,樊城已经是一片废墟。
樊城的城墙经过多次洪水的冲击,有几处已经倒塌,从城门向里看去,还能明显看见一大堆低矮的房舍。
多年的征战,几番洪水,这里早就没有百姓,可就是这片废墟现在居然热闹的像蚁穴一般。
成百上千穿着粗布短褐的士卒像忙碌的工蚁,在废墟各处穿梭。
搬运石料的、清理河道的、修补城墙的,所有人士气高昂,没有被迫服徭役的痛苦模样。
而在几处最为显眼的废墟空地上,几张简陋的桌案前架着锅灶,忙碌的士卒匆匆接过热水、热粥,稍稍休息之后再次投入到工作,而休息的空当,还有不少军官拿着竹片过去跟他们攀谈,一脸严肃地低头记录着什么。
陈泰下意识地凑近,耳边飘来了一些断断续续的话语:
“……西边那口井得赶紧封了,里面有死马,那水喝了要拉肚子……”
“……箭杆子不够了,我觉得可以用那些烧剩下来的柳木削一削……”
“放屁呢!烧剩下的柳木有什么用?”
“试试啊,要是成了能省下一些损耗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居然是在汇集众人的建议——大魏一般都是军官才有资格提议,其他的基层士兵都是一群蝼蚁,听他们说话作甚,可这会儿众人居然在真的听这些士兵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