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庸在江北等待朝廷指示的时候也没有闲着,他召集大军众军士,开始对军中的种种积弊和矛盾进行总结,尤其是总结之前夏侯楙的教训,决定不能像夏侯楙一样搞“一言堂”,遇到问题之后要多论证、多总结,减少之前夏侯楙这样乱指挥的情况发生,甚至允许士兵总结一下对提出意见,推举一下自己认可的统帅。
当然了,论证、讨论是你们的,最终决定还是黄庸自己。
这是黄庸第一次担任军事上的最高统帅,你们要是还觉得自己比黄庸还英明,还了解更多事情,黄庸就得想办法解决了。
解决事情很难,解决提出问题的人难度就小多了。
还好大家都是懂行的人,没有人闲的没事给黄庸添堵,而黄庸得到的最新消息证实,对面的诸葛亮也是懂行的人。
诸葛亮渡江之后已经把大旗给卸下了,偃旗息鼓不在大规模用兵,这样黄庸全军一下就松弛太多——竖着“蜀汉丞相”大旗的蜀军是大敌,没有蜀汉丞相大旗的只是流寇而已。
没说就是零卡,这句话其实有大智慧在里面的。
朝廷要的只是把诸葛亮打跑这个宣传事实,至于诸葛亮本人……
哎,无所谓,他只要不说他是诸葛亮,把那身行头和破扇子收起来,谁特么知道他是谁。
甚至黄庸已经多次派遣贾充亲自乘舟去了一趟上庸,在孟达的引荐下秘密会见了诸葛亮的心腹参军费祎,交流了一下蜀锦的买卖。
于是,打的满目疮痍,到处都是杂草白骨的樊城水闸再次洞开的时候,先有十几艘大小船承载了着堆积如山的木箱进入城中,黄庸出动了曹魏的禁军主力,将木箱一一卸下,平放在黄庸面前。
杨暨缓步走上去,将一只木箱打开,里面整齐码放的蜀锦光彩夺目,在初秋的暖阳下宝光四溢,耀地杨暨眼前一花,只感觉这些东西跟现在樊城中的破败萧索放在一起,有些格格不入。
他的眼睛好像被这年代最昂贵的艺术品灼伤,半晌才缓缓伸手,抚摸着柔滑绚烂的锦帛,半晌才微笑道:
“以前不明白为什么人人都喜欢这东西,这近处看见了,才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
真是好东西,果然是与众不同……”
黄庸也微笑着走过来,轻轻抚摸着蜀锦,感受着这美妙的手感,叹道:
“是啊,当官图什么,就算地位显赫,也终究不能天天挂在嘴边让人看,奢侈品的意义就是,拥有这玩意,他自己就会说话,自己能低调的说出拥有者的不凡。
怎样,休先要是看中了,自己先挑,出门一趟也得给嫂子到点东西回家。”
杨暨勉强笑了笑,叹道:
“还是让手下的儿郎们先挑吧,咱们这些儿郎,这些……”
尽管杨暨现在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可还是难以做到这样自如的在大庭广众之下,在一群衣衫脏污的士卒面前将一堆蜀锦弄到自己的怀中。
更让他难绷的是,他手下的这些禁军本来应该奋力厮杀将蜀汉入寇的贼众尽数屠戮,尤其是樊城作为之前诸葛亮屯兵所在,他们本来以为这一战势必会极其惨烈,双方一定会付出相当惨重的死伤。
可万万没想到,进入樊城之后,大家明明知道诸葛亮还在附近,看都默契地装作不知道,大家出力最多的地方甚至不是修建房舍、养护兵器、造船这些琐事,而是不断搬运蜀锦等各种物资。
至于拿什么来换……
哎呀,当然是一些不值钱的东西。
之前预计攻打樊城要损耗的军粮、箭矢之类的,送蜀锦的船回程的时候拉上去,众人各自欢天喜地,甚至不少军士跟蜀汉来的艄公热络的攀关系拉交情,看看有没有之后合作给稍微夹带点东西的可能。
这还是打仗吗……
“哎,你还是拿点吧。”黄庸轻松又平静地道,“大魏一直都是官字两张口,上面的口不喂饱了,下边的口就不敢吃、吃的不香,在大魏做官要主打一个和光同尘,这不是贪婪,这是大家都开心。
这些军士不容易啊,从初夏打到入秋,这好几个月过去了,没有见到家里的妻儿,没有见到……咳,休先,你是怎么了?”
杨暨听着黄庸说话,眼眶中泪光盈盈,忍不住轻轻擦了擦眼角。
“德和啊,这些年我见的人也不少,但是能像你一样为这些士卒着想的还真没几个。
愚兄佩服的很,早就得是你坐镇此处才行啊。”
“卧槽你能不能不这样。”黄庸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虚弱地道,“兄弟,你还不明白吗?”
他抓起一匹蜀锦,费劲地在怀中掂了掂。
“拿东西需要力量,但单纯靠力量太野蛮,不好听,所以咱们第一步都是要巧立名目,不然拿这东西心虚,心虚以后怎么好开展工作啊。
只有不心虚,咱们才能力争上游,这就已经是赢的第一步了。”
杨暨好久才勉强控制住心神,咧嘴苦笑道:
“我不如德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呗。”
“呵呵呵,”黄庸笑眯眯地,感慨地道,“咱们一开始在洛阳朝会商议的时候就说好,这一仗是以击退诸葛亮就差不多了,治沉疴不能下太急的药,以后还得慢慢处理,这蜀锦就是第一步。
别有心理压力,拿!这都是为了大魏。”
说着,黄庸费劲地将那匹蜀锦放在杨暨怀中,杨暨伸手接过,感受着沉甸甸的重量,凝神道:
“要是别人让我拿,我是不敢拿,但是德和让我拿,我就收下了。
但是……我觉得我也快回洛阳了,这边的事情和以后荆州准备怎么打,德和总得给我一个说法,等我回去了,我好跟天子说说。
快过年了,这一战打完,我也好给天子说说究竟如何,这样才好让德和能在荆州久住,以免德和不在洛阳,天子与众卿并不知德和谋划如何。”
杨暨这是一直想要架着黄庸将荆州的重要任务接下来。
尽管曹魏的宗室还有曹真这位大将军没有调动,但杨暨觉得如果曹真也久在前线,以现在洛阳的形势难免会有什么对天子不利。
而黄庸要是一直在前线,以黄庸天马行空的作风,估计早晚会有人对他的作风不满,到时候相距遥远,黄庸这样小心的性子又得天天上奏不胜其扰,他需要在返回之前跟黄庸商谈好,黄庸有什么想法、有什么需求他都要慢慢了解,到时候也好帮助黄庸周旋。
一句话,黄庸虽然不是杨暨心目中的忠臣能士,但是的确是大魏现在的大环境之下最能解决问题的人。
他从黄庸这学到了一个词叫“串子”,现在环顾朝野,这样的串子好像多的数不胜数,多的有点吓人,倒是显得黄庸这样处处明哲保身、没什么赤子之心的人也闪闪发光熠熠生辉。
黄庸展颜一笑,背着手沿着河往前走,杨暨捧着沉重的蜀锦,走了两步才想起交给身边人,随即快步跟上,只听黄庸边走边用自言自语一般的声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