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军的使者战战兢兢抵达樊城,还以为会被蜀军吊起来骂,可没想到他很快就见到了诸葛亮,而且诸葛亮几乎是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他的要求。
黄庸要见诸葛亮,诸葛亮也想跟黄庸聊聊。
上次二人见面,还是章武元年。
这些年斗转星移人事变换,上次见面时的袍泽战友多半已经不在人间,诸葛亮也老了,世事无常,谁知道之后还会有什么事情。
所以,这次离开之前,他说什么都要跟黄庸见一面。
这在战略上不是特别高明,但这是这位蜀汉丞相少有的小小任性。
“德敬,跟我去见德和。”诸葛亮平静地说着。
黄崇这次出征又多了不少伤口,但最痛的还是几处箭伤。
这是亲兄所赐,痛彻心扉,黄崇那一战竭尽全力,为的就是杀回兄长身边,亲手将他处死。
可这才几日,黄庸居然回来了,而且要跟诸葛亮见见。
黄崇心中满是唏嘘,忍不住嘟囔道:
“丞相,还是莫要见了,此人狡诈的很,若是战阵之上突然用冷箭,这可如何是好。”
诸葛亮看着黄崇噙着泪的模样,轻声唏嘘道:
“德敬你受委屈了,跟德和见面的时候,我定要好生斥责,再……容他一回吧?如何?”
诸葛亮几乎是商量、恳求,黄崇赶紧说道:
“那就,都听丞相的。”
诸葛亮满意的轻拍了拍黄崇,又让人准备好蓑衣雨伞,做好这些准备,他终于轻轻叹了一声,微笑道:
“出发,去见曹魏的镇军将军黄庸!”
这几日的雨比前些日子更大。
淯水的河道因连日的暴雨而拓宽了不少,浑黄的河水卷着上游冲刷下的枯枝败叶,沉默地向南流去,河岸边的土地泥泞不堪,战马的铁蹄踏在上面,发出的不是清脆的蹄音,而是沉闷的噗噗声,每一步都带起浑浊的泥浆,溅在骑士的裤腿与马腹上。
一百名魏军骑士在河岸北侧勒住了马缰,整齐地列成一道玄色的阵线,沉默地等待着诸葛亮的到来。
这是杨暨精挑细选出来的勇士猛将,由戴陵亲自指挥。
此刻的戴陵全身重甲,清楚地听见甲胄保护之下的心脏在不停的猛跳,随着汉军旗号的接近,他的战马也感觉到了不安,轻轻打着鼻响,缓缓挪动前蹄,戴陵紧张地抚摸着马鬃,等待着这关键一刻。
跟紧张的戴陵不同,黄庸完全不慌。
他就在戴陵身侧,骑在马上的他将目光平缓地落在了那支缓缓接近的汉军。
众人都征战许久,一眼就能看出远处来的那支汉军比之前更精锐、更彪悍,尽管跟魏军一样只来了百人,但居然走出了千军万马般的恐怖气势。
戴陵紧张地轻声叹道:
“蜀军练兵之法好生厉害,这些军士真如虎狼。
若是……若是再来个一两万人,我军真是难以阻挡了。”
黄庸点了点头,笑道:
“没啥,这是诸葛亮亲自练出来的中军,要是人人如此还得了,子高不要妄自菲薄。”
嘴上是这么说,黄庸也下意识地挺直腰杆,将敬佩的目光逐渐聚焦在一辆缓缓到来的四轮小车上。
车上端坐着一个儒雅的身影。
即便隔着近百步步的距离,即便对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黄庸和他身边的魏军众将依然能感受到一种无形的气场。
车上的人一身再简单不过的素白长袍,与周围士卒的森然铁甲形成了鲜明对比,却像……像黄庸初中化学实验中往浑水中投入了一块明矾,让整片天地都仿佛为之澄清,甚至也自动将魏军之前的突袭预案一一废除——之前双方商量好各自带一百人叙话,戴陵认为曹魏的中军一定更强,不如做好准备,伺机突击直奔诸葛亮的四轮车,能突袭斩杀诸葛亮就不亏。
黄庸没有阻止,只是说让戴陵见机行事。
此刻戴陵只看了来人一眼,就已经赶紧将这些念头抛下,赶紧把头深深埋下。
没有人物登场的字幕介绍,可黄庸还是一眼就能确认,这肯定是诸葛亮。
也只能是诸葛亮。
黄庸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穿越以来,他已经跟许多传说中的大人物见面、交友,可今天这次见面仍旧让他心潮澎湃。
他终于亲眼见到了这位在另一个时空里被传颂千年的智慧化身。
那不再是史书上冰冷的文字,不再是后人想象中的画像,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诸葛亮也看到了不远处肃立的魏军之中簇拥的那个身影。
只可惜他没有看清黄庸的模样。
诸葛亮的视力在过去的一年里急剧衰退,两次重病、长年累月在昏暗烛光下批阅公文让曾经目光如炬的他眼中再也没有曾经的清亮,便是看近处的卫兵都模模糊糊,看远处那个年轻挺拔的身影也只能看到一团缥缈的白雾。
但他能感觉到那个影子在看着自己,满眼的真诚和关切。
见过无数大场面的诸葛亮心跳好像停了一拍,一股久违的悸动冲上心头,他真想走下这辆车,快步冲到那个年轻人面前,紧紧地攥住他的手,告诉他这些年自己始终期盼着他的消息,担忧着他的安危。
但他是大汉的丞相,是三军的统帅,而眼前这个年轻人是曹魏的镇军将军。
为了他的安全,诸葛亮所有的情感,都必须深埋在这副日渐衰朽的身体里,隐藏在那张波澜不惊的面容之下。
最终,他强行装作无事发生。
诸葛亮缓缓抬起右手,那柄从不离身的羽扇在身前轻轻一摇,动作平稳而从容,仿佛只是为了拂去夏日的酷暑。
看到那个动作,魏军众人都紧张起来。
黄庸却深吸了一口带着水腥气的湿热空气,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驱使着战马向前踏出了几步,更加迫近诸葛亮,并翻身下马,立在阵前,冲诸葛亮执弟子礼下拜。
魏军众将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戴陵已经举起盾随时准备冲锋上去抢回黄庸,可预期中万箭齐发将黄庸射成筛子的场面并没有发生。
“成都一别,丞相别来无恙?”黄庸的声音坚定且欢喜,就像面对许久不见的长辈一样。
诸葛亮也笑了笑,笑容牵动了眼角深刻的纹路,欢喜至极。
“一别多年,亮甚是想念,见德和风采如此,亮就放心了。”
如果是黄庸说这种话,肯定是阴风阵阵,可诸葛亮说的格外真诚,让黄庸鼻子稍稍一酸,又慢慢站直身子,潇洒地跟他聊起了家常。
“多谢丞相挂念,这些年丞相五月渡泸深入不毛,又劝农讲武大兴益州,庸在洛阳听闻好生敬佩。
而且……听舍弟说起,之前丞相多多关怀照拂,待舍弟如亲子,在下心中感激的很啊。”
黄崇就在诸葛亮身后不远,他一直紧紧盯着黄庸,生怕黄庸跟之前暗算自己一样暗算诸葛亮,此刻听黄庸居然当着自己的面撒谎说自己没说过的话,一时怒目而视,可黄庸说的又是他的心里话,也只能默默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