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天际泛起一层死鱼肚般的灰白,将血与土染成的暗褐色大地照亮少许。
空气里满是潮湿的土腥、血腥味,还有人身上的汗臭、尿骚,一切清楚昭示着狼狈和颓唐。
司马懿独自站在刚刚临时搭建的营地前,他的战袍在昨夜的奔逃中沾满了泥浆和不知是谁的血,黏黏腻腻,就像这耻辱一样甩脱不掉,但他现在也懒得更衣,只用没有焦点的眼神呆滞地打量着营中的一切。
到处都是人,却又异常安静。
经过一夜的奔波逃窜,所有士卒都疲惫至极。
他们卸不下甲胄,索性就地蜷缩着,贴着潮湿的地面,一边与浑身伤痛搏斗一边迅速进入睡眠。
几匹无主的战马在营地边缘徘徊,一边小心翼翼地低头啃食着带露水的杂草,一边害怕地打量着军营中那一张张年轻或苍老的、写满茫然与恐惧的脸。
一个屯长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走到司马懿身后数步远的地方停住,欲言又止。
“讲。”司马懿没有回头,沙哑着道。
“将军,清点过了,昨夜……昨夜一役,我军折损近四千人,哎,这,这撤退的时候死伤太多了。
还能跟上队的不足六千,多半带伤,实在不能再战了。”
四千人……
说实在也不算太多。
魏军中了埋伏的情况下与汉军大战一日,不仅救出了杨暨,稳定了差点崩溃的大军,还给汉军造成了不小的打击,甚至在撤退的时候大部分人也跟上了队伍。
可以说司马懿的果断出击相当出色,完全粉碎了汉军试图将汉军准备先把魏军一部调动出来歼灭的诡计,魏军的大部依旧保持完整,戴陵甚至还在走水路不断向樊城前进,一切好像也挺好的。
但司马懿知道,这次的代价相当惨重。
这四千人中,一半以上是曹魏的禁军主力,还有不少则是司马懿在当荆州都督时期辛苦操练出来的精兵,尤其是能在撤退的时候保持建制不散,也是因为这些兵马多半素质极高,极其能打,是魏军主力中的主力。
这损失的四千人等于司马懿这一战已经完全不敢跟汉军决战,接下来看着人多,可也只能是看着人多了。
都是因为杨暨这小儿……
不。
司马懿也没空怪杨暨。
他在与杨暨汇合的时候就该果断下令突围,或者干脆在杨暨请战的时候就不该答应。
唯一让他庆幸的是,他在最后时刻做出的判断相当果断。
再晚一点,天更黑的时候撤退的损失会更大,在凉州骑兵的猛攻之下可能损伤要接近八成。
“知道了。”司马懿挥了挥手,示意都督退下。
盛夏的凌晨本该闷热,他却感到一种从脊骨深处透出的凉意,顺着血脉蔓延至指尖。
这种感觉……可太难受了,更让司马懿难受的是,这次诸葛亮的兵马获胜之后一定也会有更多的操练。
接下来的作战对魏军更困难,等夏侯楙、刘晔投降的消息继续散播,之后的仗要更加难打了。
他开始踱步,走进军营,靠近那些或睡或醒的士卒中间。
到处都是残破的兵刃,断裂的车轴,还有被丢弃的粮袋,而在一片狼藉之中,还站着两个司马懿非常不愿意看到的人。
黄庸和杨暨并肩站立,看见司马懿到来,黄庸欠了欠身,杨暨则满脸愧疚地闪身躲了躲,可片刻后还是苦着脸向前道:
“司马将军,都是我不好。”
“嗯。”司马懿点了点头,没有回答。
杨暨被这低气压憋得难受,他擦了擦眼泪,哽咽道:
“若不是我追入林中,咱们也不会中了埋伏,损伤这么多的儿郎,咱们……”
“说这个有什么用啊。”司马懿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可随即又感觉语气有点重,叹道,“本将是说,现在不是说这种事的时候,咱们想想以后的事情怎么做吧。”
如果可以,司马懿其实是很想直接一口黑锅扣在杨暨头上的。
但杨暨的职位是领军将军,除非他直接死了,不然给他头上扣黑锅那多少有点不当人了,要扣也得回洛阳秋后算账。
司马懿后面还要依靠杨暨想办法继续打仗,现在也只能尽量和颜悦色一点。
杨暨垂头不语,把目光投向黄庸,司马懿也把目光投过去,叹道:
“德和说吧,之后咱们怎么打?”
黄庸无奈地叹了口气:
“其实本来应该做点什么的,但是已经无能为力了。
没办法,还是走流程吧。”
他清了清嗓子,随即挺直了身子,沉声道:
“我军虽然遭到小埋伏,但将军当机立断主持大局,击败强敌,为咱们这次南下作战开了个好头,何必泱泱不快,倒是显得我军打了败仗。”
“呃……”
从结果上看,司马懿打的结果也不错。
起码账面上没啥太大的问题,第一步肯定是要鼓舞士气,凝聚意志。
身为统帅肯定不能总虎着脸喊难受,这就是传播负能量,身为统帅应该体会到这一战的历史意义和进步性,先给朝廷报捷再说。
杨暨艰难地咧嘴笑了笑,叹道:
“德和说的也是……但,但这件事,只怕有待商榷,我之前冒进的事情,我愿意向天子认错,天子赏罚分明,一定得,先,先把这件事解决才是。”
杨暨也不是闲的没事硬是要把过错背在自己身上,主要是这次蜀军实在是太逆天了。
他们居然把夏侯楙给弄过来打阻击战,这种事可不是你说瞒着就能瞒着的。
就算朝廷的上官们对死伤的事情不太敏感,可之后洛阳的禁军们回去说他们在半路遭到了夏侯楙、诸葛亮的阻击,司马懿激战一阵被打的抱头鼠窜,那之后的事情就不好解释了。
司马懿之前撤退的时候也考虑过这方面的担忧,甚至曹魏之前的很多统帅都是担心处理不了这样的问题才被迫选择强行与汉军决战。
这次见形势不对,司马懿主动选择了止损,但他觉得该受到的诘难也不会太少了,估计之后黄庸会借题发挥,不趁机给自己一点颜色多少有点不符合黄庸的为人处世风格了。
但让司马懿没想到的是,黄庸听了杨暨这般说,也只是笑呵呵地道: